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爸爸死过一次?告诉他,爸爸曾经带着三年的绝望记忆,像一个复仇的幽灵一样,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里掀起了腥风血雨?
告诉他,那些用命去填补规则的战友,那些粉身碎骨的牺牲,那些在金三角的泥水里绝望挣扎的哭喊?
不,那些东西太沉重了,沉重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五岁孩子的世界里。
林野走了几步。
他牵着儿子的手,漫步在这条充满阳光和欢笑的步行街上。
他的目光在街上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个正在给顾客打包烤串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他不用担心今晚会有小混混来掀他的摊子;
那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正低头温柔地给宝宝掖被角,她不用担心在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会有一辆失控的渣土车突然冲出来;
那些在橱窗前看猫的小女孩,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她们的世界里,只有童话和阳光,没有海图集团那些吃人的黑色协议。
这些人,他们不知道林野是谁。
他们不知道那个穿着白T恤、牵着孩子在街上散步的男人,曾经为了保住他们这份平淡的生活,在怎样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和怎样恐怖的怪物厮杀过。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天很蓝,风很轻,今天的烤肉串很好吃,这条街很安全。
这就是全部了。
他想了一会儿,回答:
林野停下脚步,他蹲下身,让自己宽阔的肩膀和儿子平齐。
他伸出那双常年握枪、生着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捧住了知止那张肉嘟嘟的小脸。
林野看着儿子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而温和,就像是包容了整个临港湾的浩瀚海洋。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释然、极其通透的微笑。
他没有用任何宏大的词汇,没有说“英雄”,也没有说“警察”。
他只是用一种最平缓、最厚重、却又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他重生这两辈子,在流尽了鲜血、看透了生死之后,所能给出的最完美的答案。
“爸爸以前,是做的,让这条街上的人,不用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就可以安心地走这条街。”
这句话,很长,有点绕口。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丰功伟绩。
可是,它却重得能压住这世间所有的因果。
真正的英雄,不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膜拜的雕像。
真正的英雄,是那些把自己变成一块黑色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垫在这个世界的地基里的人。他们用自己的隐姓埋名,用自己的不为人知,换来了上面那些走在阳光下的人们,最理所当然的“安心”。
我不需要你们记住我。
我不需要你们知道我流过多少血,面对过多少黑暗。
你们甚至不需要知道我的存在。
你们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去过你们那鸡毛蒜皮、却又热气腾腾的小日子。
去吵架,去相爱,去买十块钱的烤红薯,去为了明天的一日三餐而奔波。
这,就是我倾尽所有,拼回来的世界。
这就是,真正的归零。
把所有的罪恶归零,把所有的恐惧归零,把“林野”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些沉重的血与泪,统统归零。
只剩下这干干净净、平平凡凡的人间。
知止站在原地。
五岁的孩子,当然听不懂这句话里那深如沧海的含义。他只觉得爸爸的这句话,像是一句奇怪的绕口令。
但他看着爸爸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知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哦。”小家伙乖巧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