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早晨,通常是从那一阵带着微咸海风的晨曦中开始的。
某个普通的早晨,卧室里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地板上,折射出一道温暖的浅金色光柱。空气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轻盈地飞舞。
床头柜上干干净净的。
林野睡到自然醒。
没有设闹钟,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也没有任何需要他立刻翻身爬起来去处理的紧迫事件。
他就这么平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户半开着,他把窗外的海声听了一会儿。 海浪拍打在防波堤上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像是一首沉稳的老歌。夹杂在海浪声中的,还有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以及楼下早点摊老板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林野在被窝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坦。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在那个绝望的开篇里,在那个烂尾楼的雨夜,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后听到的声音,会是那把生锈的剔骨刀扎进胸膛时的沉闷声响。那一世,绝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把他和所有他爱的人死死地罩在里面。
可是现在,那些刺骨的寒意和绝望,早已经化作了历史的尘埃,被初夏的阳光晒得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他也想起了办完海图案、自己刚调回临港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也曾像这样睡到自然醒,走进一个普通的早晨。可是上一次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案子刚结,他满脑子都是紧绷的弦,稍微一放松,浑身就有一种仿佛被车碾过的余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孤单。
但今天不一样。
这一次,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身边有人,身后有人,身前有人。
林野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
扭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虽然多了几丝藏不住的白发,但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煞气,只剩下如海水般平静的温和。
洗漱完,他拿毛巾擦了擦脸,推开卧室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客厅里,满是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
夏然在做早饭。 厨房的推拉门敞开着,燃气灶上熬着一锅浓稠的豆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案板上传来她切咸菜的清脆声音。
“醒啦?”夏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手里还拿着个小汤勺在锅里搅和着,“去洗手,老街那家的肉包子刚送过来,豆浆也马上好了。”
“嗯,今天这觉睡得真踏实。”林野笑着应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客厅。
五岁的知止,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的小矮桌前。
小家伙今天穿着一套印着小熊图案的棉质睡衣,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色的蜡笔,正撅着小屁股,在一张大大的白纸上涂涂画画。
“知止,大清早的,趴在那画什么大作呢?”林野走过去,在儿子旁边盘腿坐下。
“爸爸,你别动桌子,我画线要画歪了。”知止头也没抬,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画纸,奶声奶气地说,“我在给小昭妹妹画画呢。”
陈凯家的“陈小昭”,今年三岁了。那小丫头从小就成了知止的小跟屁虫,天天“知止哥哥”叫个不停。而画画,正是知止平时最大的爱好。
“哟,给小昭妹妹画的啊?她跟你要的?”林野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了看。
“嗯!昨天凯叔叔带她来的时候,她说她想看大海,我就答应画一张最大的海给她。”知止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手里的蜡笔在纸上用力地涂抹出一大片蓝色。
“行,那你认真画,画好了爸爸给你裱起来送过去。”林野伸手揉了揉儿子乱糟糟的头发,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慈爱。
“老林,别逗他了,过来吃饭。”夏然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瓷碗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又把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摆在正中间。
“来了。”林野站起身,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就在落地窗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