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雨终于彻底落了下来。临港市初秋的冷雨，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味，直往人的领口里钻。

三号保税仓外的警戒线在风雨中被扯得猎猎作响。几辆消防车的抽水泵还在轰鸣，给这原本应该寂静的下半夜添了一层烦躁的底噪。

林野蹲在泥水里，深灰色的夹克已经被雨水打透了，紧紧地贴在肩膀上。他像是一尊定在原地的雕塑，手里的强光手电稳稳地打在那具焦黑尸体的右臂上。

那个褪色的、皮肉翻卷的波浪与数字“7”的刺青，在手电筒刺眼的白光下，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睛，死死地回盯着他。

“林局，伞。”李国华从后面快步走过来，撑开一把大黑伞，遮在了林野头顶。

林野没动，也没接话，只是把手电筒的光圈稍微移开了半寸，声音沙哑地开口：“老秦，死因能初步定吗？”

市局法医室的主任老秦也是被半夜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穿着宽大的现场勘查服，蹲在林野对面，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弄着死者的口腔。

“初步看，是吸入性窒息。”老秦抬起头，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雨水，“死者体表大面积炭化，但这都是死后烧的。你看他的鼻腔和气管开口，里面全都是厚厚的黑灰。说明起火的时候他还活着，而且吸入了大量的高浓度有毒烟气。简单来说，是被浓烟活活呛死、憋死的，之后火才烧到他身上。”

林野站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身上有外伤吗？有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

老秦摇了摇头：“暂时没发现明显的钝器伤或者锐器伤。而且你看他的姿势，虽然是火场里常见的拳斗姿势，但周围地面上没有明显的挣扎刮擦痕迹。”

林野转头看向李国华：“现场勘查那边怎么说？”

李国华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神色凝重：“消防和咱们的技术员都看过了。除了被烧毁的那间单据档案室，整个仓库的门窗全都是完好的，没有一点撬压或者强行破坏的痕迹。大门上的锁也是正常的。”

“自己人干的？或者说，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林野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脑子转得飞快。

“还有个细节，林局，你得看看。”老秦突然出声打断了林野的思绪。

他拿着两根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死者焦黑的手掌心，以及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保安制服袖口内侧蹭了蹭。

“怎么了？”林野重新蹲下身。

“我刚才闻着这具尸体上的味道不太对，除了肉烧焦的味儿，还有一股子化学溶剂的刺鼻味。”老秦把棉签递到林野鼻子底下，“死者手掌心，还有这两边袖口的内侧，有高浓度可燃液体的残留。闻着像是工业用的稀释剂或者助燃剂。”

这个细节，在当时混乱的火场里，几乎没人在意。毕竟火灾现场到处都是易燃物和化工产品的残留。

但林野的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变了。

他盯着死者的手腕，像是在问老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秦，如果一个人是被大火困住的受害者，他哪怕是情急之下想去扑火，不小心沾上了助燃剂，那也应该是泼洒在衣服的前襟，或者手臂的外侧。”

李国华在旁边接话：“对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他手掌心里有，而且是袖口内侧有。”林野站直了身子，目光幽深地看向远处那堆还在冒着白烟的档案室废墟，“什么样的情况下，可燃液体会集中在手掌和袖口内侧？”

李国华愣了一下，顺着林野的思路想了想，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倒！或者说，他在泼这种液体！人在端着桶或者盆往外泼洒液体的时候，如果动作过大，液体回溅，最容易沾上的，就是手掌心和手腕内侧的袖口！”

老秦在旁边默默地点了点头：“理论上，完全支持这个推断。”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林野站在伞下，看着那具盖上白布的尸体。

没有撬压痕迹，吸入性窒息，手上的助燃剂。还有那个五年前就该彻底消失的红潮码头帮刺青。

这一切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逻辑链。

这个死者，不是被困在火场里的倒霉蛋。他很可能就是那个亲手把助燃剂泼满整个档案室的人。只是火势起得太快、太猛，毒烟瞬间封死了他的退路，让他自己成了这场火灾的陪葬品。

“国华。”林野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林局。”

“马上核实这个人的身份。”林野死死盯着那张白布，“我要他祖宗三代的所有信息，天亮之前，放在我办公桌上。”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