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电脑机箱散热风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窗外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顺着玻璃蜿蜒流下一道道水痕。

“老周。”林野的声音打破了让人窒息的安静。他靠在椅子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叫祁东来的年轻人的照片，“别管其他人了。把这个祁东来，给我往死里查。我要知道他这五年离开看守所后，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老周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敲击着键盘，鼠标点得飞快。

作为经侦支队的老队长，他查过无数经济犯的底细，看惯了各种做假账、洗钱、伪造学历的套路。但此刻，随着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一页页档案，老周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骇然。

过了足足二十分钟，老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过头，看着林野，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局……”老周的声音有些发干，“查清楚了。这小子的轨迹，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林野坐直了身子：“怎么个干净法？念。”

“2005年秋天，海图案结案，他作为边缘人员被释放。也就是那一年，他报名参加了雅思考试，并且一次性通过，拿到了很高的分数。”老周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成绩单扫描件。

“雅思？”李国华在旁边愣住了，“我记得当年卷宗里写，他就是个渔村出来的，最高学历也就是个中专或者大专吧？刚出来就考雅思？”

“不仅是雅思。”老周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他同时以专升本方式补齐本科学历。你们猜猜，他是怎么考的？”

林野盯着老周：“别卖关子，说。”

“他找了一家靠近码头的货代公司上班。白天在货代公司打杂，给人家跑腿、填单子、扛箱子。晚上回到出租屋，就开始啃书。”老周把一份自学考试的成绩汇总表调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合格记录看得人眼晕，“十四门课。全是硬骨头。”

老周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十四门课他用了一年零两个月。”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李国华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一年零两个月？！老周，你没查错吧？我有个外甥女也在考这个，全职在家复习，三年了还没考完！这小子白天还得干苦力上班，一年多时间过十四门？这他妈是人吗？”

林野没出声。

但他握着茶缸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一年零两个月，四百多天。这意味着这个年轻人在这四百多天里，几乎剥夺了自己所有的睡眠和娱乐时间。白天像牲口一样干活，晚上像机器一样运转。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和执行力，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胆寒。

“这还没完。”老周继续翻动着档案，“拿到了本科学历和雅思成绩后，2007年1月赴伦敦读一年制硕士。读的是金融与公共政策相关的专业。他在国外的花销，一部分是靠奖学金，一部分是打黑工攒的。当年底，他以全优的成绩毕业。”

“毕业之后，他又在伦敦替一家小型咨询行做了两个月中国项目。这份工作经历，让他的履历上多了一层漂亮的海外实战经验。”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最后一份入职登记表。

“2008年3月15日回国入职潮生资本。从基层分析师做起，一路往上爬。现在，他二十八岁，已经是这家资本机构的执行合伙人。”

老周转过身，看着林野和李国华，摊开了双手：“这就是他的全部轨迹。没有天上掉馅饼，没有富婆包养，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他这一步一步，走得踏踏实实，清清楚楚。”

林野靠回椅背上，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