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大亮，但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让室内的光线依然昏暗。

林野坐在办公桌前，手里那份泛黄的《涉案边缘人员分类处理名单》仿佛有一千斤重，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周德海，第四十七位。”林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李国华：“国华，既然有第四十七位，那前面那四十六个，还有后面那十个，现在都在哪？都在干什么？”

李国华看着林野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跟了林野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五年前办海图案的时候，林野每逢遇到硬骨头，就是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林局，你的意思是……”李国华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把火，不是周德海一个人惹出来的？当年放走的这批人，出问题了？”

“火场里的死人不会撒谎。”林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一个老实巴交干了五年的夜班保安，身上沾着助燃剂死在被烧毁的档案室里，手腕上还带着五年前红潮的刺青。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李国华不说话了。干刑侦的，从来不相信巧合。

“去。”林野一把将那份名单摔在桌子上，“把经侦支队的老周叫过来，再从技术科抽两个手脚麻利的。去小会议室。”

“明白。要查多深？”

“连夜调档，一行一行往下核。”林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狠狠地捏断，“我要知道这五十七个人，这五年来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分钟后，市局三楼的小会议室。

投影仪嗡嗡作响，淡蓝色的光打在幕布上。经侦支队的老队长周建业，带着两个顶着黑眼圈的年轻技术员，正对着电脑键盘一顿猛敲。桌子上堆满了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旧卷宗、方便面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烟味。

“林局，这活儿工作量可不小。”老周端着个保温杯，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屏幕，“这五十七个人，当年因为不够起诉标准，放出去之后就没再进行强制跟踪。现在要大海捞针一样把他们全翻出来，而且还得查这五年的轨迹，不好弄啊。”

“不好弄也得弄。”林野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幕布，“老周，周德海死了。就死在今天凌晨。你觉得，他们中间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周德海？”

老周手一顿，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干！小刘，先把这五十七个人的身份信息全部导进大数据库，先过一遍生存状态！”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雨下下停停，会议室里的空气却越来越焦灼。

两个小时后，技术员小刘转过身，揉了揉酸痛的眼睛。

“林局，周队，初步的生存状态筛出来了。”小刘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递给林野，“五十七个人里，4人已死亡、2人失联。”

林野接过表格，眉头紧锁：“怎么死的？”

“查了死亡证明和销户记录。两个是得绝症病死的，在医院有完整的病历；一个是酒驾出车祸没抢救过来，交警那边有现场勘查记录；还有一个是三年前在工地上干活，脚手架塌了摔死的，赔偿金都结清了。”小刘汇报道，“这四个人的死因，基本可以排除人为故意。”

“那两个失联的呢？”林野追问。

“这两个人当年放出去之后就回了外省老家，后来老家拆迁，人就不知道去哪了。电话停机，暂住证信息也断了，目前在公安网上查不到活动轨迹。”

林野点点头，把这六个人的名字在名单上划掉：“剩下的五十一个人呢？”

“剩下的，分布就比较散了。”老周凑过来看了看屏幕，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林局你看，其余四十二人分散在全国，看不出任何规律。”

老周点开几个随机的档案：“这个当年在码头给人望风的，现在在老家开了一家小超市，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个当年跟着送假货的，现在在南方一个城市开出租车，一年到头除了几个违章，啥事没有；还有这个，回老家种地包果园去了……”

林野盯着屏幕上那些普普通通的职业和生活轨迹。这四十二个人，就像是一滴滴水重新汇入了大海，过着最底层、最普通、最没有波澜的日子。

这不正是他五年前签下那个字时，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让这些没有犯下大错的边缘人，有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那还有九个呢？”李国华在旁边算着账，突然出声，“五十七减六，再减四十二，还剩九个。那九个人干嘛去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