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临港市的那场秋雨终于停了。

黑沉沉的云层被海风吹散了一些，路面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街边闪烁的红蓝霓虹灯。冷风一吹，带着几分初秋透骨的凉意。

老城区，“胖子烧烤”的红色招牌在夜色里格外亮眼。

这家店开了十几年，环境算不上多好，塑料棚子底下摆着十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但味道正宗，肉给得实在，烟火气最浓。

林野推开车门，把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挡了挡风，大步朝烧烤摊走去。

他今天在市局里熬了整整一天。从凌晨三点多被叫去三号保税仓的火场，再到后来查那份五十七人的旧名单，查那个叫“祁东来”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随时都会冒出黑烟来。

他现在急需一顿热腾腾的饭，和一点不需要动脑子的人间烟火。

“哥！这儿呢！”

刚走到棚子底下，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林野顺着声音看过去。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陈凯正站起身冲他招手。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头发也用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手腕上还戴着块明晃晃的机械表。要是放在五年前，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码头上带着一帮混混打架斗殴、浑身痞气的“凯子”，如今已经有了这副成功企业家的做派。

不过，一看到林野，陈凯骨子里的那股子小弟做派还是原形毕露。他赶紧从旁边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又拿起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把本就挺干净的桌面来回用力擦了好几遍。

“行了，别擦了，再擦漆都掉了。”林野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嘿嘿，这不是怕把你衣服弄脏了嘛。你现在可是市局的副局长，这走出去代表的可是咱们临港公安的门面。”陈凯熟练地拿起桌上的大塑料壶，给林野倒了一杯滚烫的苦荞茶，“哥，喝口热的暖暖胃。我看你这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昨晚又熬大夜了？”

“嗯，港区出了点事，连轴转了一天。”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胸口那团郁气冲散了一些。他看着对面的陈凯，“你小子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精神？相亲去啊？”

“哥，你这话说得，我都结婚几年了，小红要是听见非得揪我耳朵不可。”陈凯拉开椅子坐下，满面红光地搓了搓手，“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刚从个大饭局上下来，连酒都没敢多喝，就为了留着肚子晚上跟你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

正说着，胖子老板端着个大铁盘走了过来，重重地放在桌上：“二十个羊肉串，十个板筋，两个烤大蒜，外加一箱冰镇纯生！两位慢用！”

陈凯麻利地起开两瓶啤酒，递给林野一瓶，自己举起一瓶：“哥，来，先走一个！”

林野拿着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带着麦芽的香气，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说吧，什么喜事把你高兴成这样？”林野放下酒瓶，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小昭那丫头在幼儿园拿小红花了？”

“小昭昨天刚拿了两朵！不过今天这事儿，比拿小红花还大！”陈凯凑近了半个身子，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他伸手拍了拍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那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哥，你弟弟我，这两年也算是没给你丢脸。”陈凯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凯达物流’，今年上半年的财报出来了。咱们现在的货运吞吐量和仓储面积，在整个临港市的民营物流企业里，这个数！”

陈凯伸出了一只张开的手掌，用力晃了晃：“稳进前五！”

林野听完，夹肉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骄傲的男人。

五年了。

五年前那个在废弃工厂里红着眼要跟他拼命的混混，那个在婚礼上红着脸说自己“没文化、怕委屈了小红”的糙汉子，如今靠着起早贪黑、一辆车一辆车地跑，硬生生地在这座城市里拼出了一份扎实的家业。

林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

今天一整天，他都被“祁东来”那个名字，被那九个靠着不知名资本迅速膨胀的“老总”压得喘不过气。他甚至在怀疑，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些善意和分寸，是不是真的错了。

但是现在，看着陈凯。

林野知道，自己没做错。把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拉回正道，看着他娶妻生子、踏实生活，这就是他当警察的意义。

“好小子。”林野忍不住笑了，那是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拿起酒瓶，主动跟陈凯碰了一下，“干得漂亮。小红跟着你，算是享福了。”

“哥，还没完呢！”陈凯喝了一大口酒，兴奋地抹了抹嘴巴，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意向书，小心翼翼地推到林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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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见的，是一家大投资公司的人。”陈凯指着那份文件，“人家主动找上门来，要给咱们凯达物流投资！而且，开出的条件，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林野微微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烤串，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

干警察的职业习惯，让他对“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本能地带有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