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政府大楼出来，天阴得越发厉害了。

林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降下一点车窗，任由外面湿冷的风吹进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赵副市长那句“招商引资是市里的头等大事”，还有秘书小王低声透出来的那三个字——邱世豪。

一堵看不见的、由权力和资本共同砌成的、完全合法合规的高墙，正严丝合缝地挡在他的面前。

林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脚油门把车开回了市局。

推开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办公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白板上那句他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话，依然刺眼地立在那里。

“如果他们没有违法——那他们在改什么？”

林野走到白板前，双手插在兜里，死死地盯着这行字。

潮生资本，十七亿的投资，四层嵌套的资金链，零违章记录的祁东来，还有那个被烧掉的三号保税仓档案室。

这些碎片在林野的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可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能用刑法去定罪的完整图案。

“改什么……”林野喃喃自语。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的目光，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局限住了。

他在临港市局当了五年副局长，习惯了用临港这一亩三分地的治安思维去考虑问题。可是，如果祁东来这帮人手里握着成百上千亿的资金，如果他们玩的是改变规则的高端局，那他们的胃口，会仅仅满足于一个临港市吗？

要想看破这个局，他就不能只站在临港往下看。他得找一个站在更高处、天天研究体制漏洞和规则防线的人。

林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没有犹豫，他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林大局长，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脆利落、带着几分飒爽的女声。

听到这个声音，林野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缪敏，忙着呢？”林野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省厅反腐预防体系建设办公室主任，缪敏。

五年前，在金三角那场九死一生的修罗场里，是她陪着林野一路杀出来的。五年过去了，林野回了临港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而缪敏则被调去了省厅，专门负责抓全省的体制内反腐预防和制度漏洞排查。

两人平时虽然偶尔有联系，但大多是逢年过节的问候，像这样在工作日突然打电话，还是头一回。

“不忙，正看一份下面地市报上来的廉政制度草案，看得我头疼。”电话那头，缪敏似乎放下了手里的笔，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林野这五年在临港过得顺风顺水的，今天这声音听着可不对劲啊，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嫂子让你睡沙发了？”

林野苦笑了一声，手里转着打火机：“我倒是宁愿睡沙发。缪敏，我碰见硬茬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严肃了起来。缪敏太了解林野了，能让这个男人说出“硬茬”这两个字的，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案子。

“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我遇到了一家公司。”林野深吸了一口气，“他们在临港大肆收购、入股本地的物流和仓储企业。可是，我们经侦支队查了整整三天，把他们的底裤都快扒穿了，没查出一点违法的证据。资金来源合法，税务报表完美，就连裁员都严格按照劳动法给足了赔偿。”

“这不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吗？”缪敏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为什么去查他们？”

“因为这帮人的领头羊，叫祁东来。”林野的声音沉了下来，“五年前，海图案，我亲笔签字放走的第五十七个人。而且昨天凌晨，港区的一个保税仓档案室失火，烧死了一个夜班保安。那个保安的手腕上，有当年红潮码头帮的刺青，而且他同样在那份被我放走的名单里。”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

“这帮人回来报复你了？”缪敏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