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野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这个热情、硬朗、无懈可击的老总。

林野的心里很清楚，反派不一定都是面目可憎的。

很多时候，反派越是不油腻、不脸谱化，反而越让人喜欢，这就意味着破局的难度越大。因为他们用来掩盖罪恶的，往往不是权力，而是他们半辈子积累下来的好名声。

“邱总的为人，市里是有口皆碑的。”林野放下水杯，把档案盒拖到自己面前，动作很轻地解开了上面的白棉线。

“林局过奖了，都是大家抬爱，我就是个干苦力的。”邱世豪摆了摆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个大茶缸喝了一口水，神态自然地看着林野翻阅文件。

林野一份一份地看着。

会议纪要写得很详实，资产评估也是找的国内最顶尖的第三方机构。就像经侦查出来的那些账目一样，这些招商引资的流程，干净得就像刚下过雪的操场，连一个多余的脚印都找不到。

如果是两天前，林野可能真的会被这堆完美的文件给堵回去。

但现在，他的脑子里，装着那张三维交叉比对表。

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潮生资本怎么“违法”的，而是来查邱世豪在这个局里，到底帮潮生改变了哪一条“规矩”。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邱世豪很有耐心，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甚至还体贴地又给老周添了一次热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林野翻到了其中一份关于港区仓储安全管理条例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他合上文件，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邱总，有个小细节，我想请教一下。”林野抬起头，语气随和，就像是拉家常一样，甚至还带着一点虚心求教的笑容。

“林局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你随便问。”邱世豪放下茶缸，身子微微前倾。

“昨天凌晨，港区的三号保税仓发生了一起火灾，烧毁了一个旧档案室。这事您知道吧？”林野看着邱世豪的眼睛。

“知道，怎么不知道。”邱世豪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痛心，“烧死了一个值夜班的保安。消防那边早上刚把初步报告送过来，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那一片是老仓库了，消防设施确实落后，上午我还开会把负责后勤的几个主管臭骂了一顿。怎么，林局，这火灾跟潮生的案子有关系？”

邱世豪的反应堪称完美，有痛心，有自责，也有合理的不解。

“目前还不确定。”林野笑了笑，手指在那份抽出来的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扔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刚才看了一下咱们港务集团的仓储管理制度。一般像这种保税仓的纸质进出库单据，行业标准大多是要求保留五年以上，以备海关和税务抽查。”

林野盯着邱世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异常清晰。

“可是我刚才翻文件，发现咱们三号仓的档案室，有个特别的规定，只要求‘纸质单据保留三年’。这个规定，是谁定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突然粘稠了起来。

林野敏锐地捕捉到，邱世豪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零点五秒。

就只有那么零点五秒的时间。

邱世豪那原本热情、坦荡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波动，就像是平静的深潭里被扔进了一块小石子。他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在宦海和商海里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调整得太快了。

“哦，你说那个啊。”邱世豪很快恢复了自然，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那是集团的制度，很早就有了。以前咱们港区的仓库少，单据堆积如山，实在没地方放。后来上了数字化系统，纸质单据也就是留个形式，保质期就给缩短了。这也算是咱们港务集团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减负办法嘛。”

解释得合情合理，无缝衔接。

连旁边的老周都没听出任何破绽，觉得这只是国企改革过程中的一个小细节。

但林野的心里，却在一瞬间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