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初秋，海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咸腥味。

市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平稳地行驶在港区宽阔的柏油路上。车窗外，连绵几公里的集装箱像彩色的积木一样堆成了山，几十米高的橘红色桥吊像钢铁巨兽般矗立在码头边，轰鸣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这是整座城市的经济心脏，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吨的货物从这里吞吐，流向世界各地。

“林局，前面那栋白色大楼就是港务集团的总部了。”

老周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林野，压低了声音汇报着刚才在车上理出来的资料。

“这个邱世豪，今年五十三岁，在咱们临港港务系统可是个传奇人物。三十年前，他就是这码头上开吊车的一个普通工人。硬是靠着一身拼劲和出色的业务能力，从班长、队长、调度室主任，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了今天常务副总的位置。”

老周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这人不简单。我刚才跟市局负责经侦口子的几个老熟人打听了一下，邱世豪在港务集团的口碑好得惊人。下面那些一线工人出了名的服他，群众基础特别厚。平时生活也简朴，据说现在还经常下基层跟工人们一起吃食堂。”

林野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栋越来越近的大楼上。

“口碑好，业务强，不贪不占。”林野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老周，这样的人，可是最难对付的。”

如果是那种大腹便便、满嘴官腔、眼睛里只认得钱的贪官，林野反而觉得好办。只要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但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三十年，深受群众爱戴，甚至连生活作风都挑不出毛病的“好人”，如果他真的在这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他的伪装，绝对是浑然天成的。

车子在总部大楼前停稳。

林野推开车门，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就走过来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

男人中等身材，留着干练的平头，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吹日头晒出来的古铜色。虽然穿着普通的工装，但那股久居上位、雷厉风行的气场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林局长！稀客，稀客啊！”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还没等林野开口，就主动伸出了一双宽厚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林野的手。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暗色疤痕，一看就是早年干重体力活留下的印记。

这双手，实在不像是一个手握百亿国企大权的老总的手。

“邱总，你好。”林野不露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客气地点了点头，“市局经侦支队，林野。今天冒昧过来打扰，是有点常规的调查工作需要港务集团配合。”

“知道，知道！赵市长昨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邱世豪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潮生资本那笔投资的事嘛！正常，你们公安同志把把关是应该的。走，咱们去我办公室说！”

邱世豪没有摆任何领导的架子，亲自领着林野和老周上了八楼。

他的办公室出人意料的简陋。

没有老板台，没有真皮沙发，也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字画古董。靠墙的一面柜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港口调度的图纸和安全生产手册。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掉漆的军绿色大茶缸，旁边甚至还有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随便坐，条件简陋，林局别嫌弃。”邱世豪拿起暖水瓶，亲自给林野和老周一人倒了一杯白开水，拉过一把木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他没有绕弯子，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

“林局，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潮生资本那十七个亿的产业基金，是我邱世豪一手牵线搭桥引进来的。你们查潮生，肯定就要过我这一关。”

邱世豪坦荡地看着林野，眼神里没有一丝躲闪。

林野端起纸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邱总是个痛快人。既然您都挑明了，那我也直说。这笔资金的体量太大，而且潮生资本近期在全省的动作非常频繁，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招商引资过程中的核心文件。”

“应该的，绝对配合！”

邱世豪猛地一拍大腿，直接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搬出了两个沉甸甸的档案盒，“砰”地一声放在了林野面前的茶几上。

“林局，从潮生资本第一次跟我们接触，到中间的七次谈判会议纪要，再到最后签的意向书、环保评估报告、资产评估报告，全在这儿了。”

邱世豪指着那两个档案盒，语气里透着一股掷地有声的硬气。

“我听说你们经侦查了他们好几天。林局，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你们随便查！我邱世豪在这个码头上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吊车司机干到今天，我敢拍着胸脯说，我一分钱不该拿的没拿过！一份违背原则的文件没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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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配上他那副饱经风霜的面容，简直可以说是正气凛然。

旁边的老周听得都不由得暗暗点头。这种坦荡的姿态，这种把所有底牌主动翻给你看的做法，实在太让人容易产生信任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