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抹布。

林野挂断了和缪敏的电话，一个人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

那张标着十九个红点的全省交通物流简图，就平铺在他的手底下。那十九个刺眼的红十字，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勒住了这个省的咽喉，也勒住了林野的呼吸。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猎手。在临港市局这二十年，他习惯了顺藤摸瓜，习惯了从一滴血、一根烟头、一笔来路不明的黑钱里去撕开罪犯的伪装。

红潮走私，他查货；海图洗钱，他查账。

这是警察的本能，也是侦查的铁律——只要你犯了罪，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可是现在，面对祁东来，面对这个叫“潮生”的资本巨兽，这套玩了二十年的铁律，失效了。

因为人家根本不走夜路，人家走的是阳光大道。资金是海外正规渠道进来的，税务是干干净净的，连收购和增资都是双方自愿、溢价收购的。

在法律的显微镜下，他们比谁都清白。

“如果他们没有违法……”林野再次转过头，看向白板上自己写下的那句话，喃喃自语，“那他们在改什么？”

既然不犯法，那他们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难道真的是来做慈善，来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的？

不可能。

资本的嗅觉比秃鹫还要敏锐，他们砸下十七个亿，绝对是为了从这片土地上咬下成百上千亿的肉。

既然现有的规则抓不住他们，那就说明，他们玩的，早就不是现有的规则了。

林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角，抓起黑板擦，两三下把白板上那些复杂的公司架构图、资金流向图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那些传统的侦查思路，那些用来抓小偷、抓诈骗犯的方法，在这一刻，被他彻底从脑子里清空了。

林野第一次不用侦查思路查案，而用“做规则”的思路反查。

他抓起电话，直接拨到了经侦支队的会议室。

“老周，带上小刘他们几个，来我办公室一趟。带上电脑。”

不到五分钟，老周领着两个顶着黑眼圈的技术员，推门走了进来。

“林局，又查出什么新线索了？”老周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捧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老周，从现在开始，咱们换个查法。”林野没有废话，直接指着那张标着十九个红点的地图，“看到这些红点了吗？除了临港的陈凯，全省还有十八家物流、仓储企业，在过去半年里，接受了潮生资本或者其关联公司的‘友好增资’。”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好家伙，这是要包圆啊？可是林局，咱们连临港这一家都查不出违法证据，这十九家全查，那不是更没戏吗？”

“不查违法证据了。”林野摆了摆手，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不查违法证据？”小刘愣住了，“那咱们查啥？”

“查他们是怎么‘做规矩’的。”

林野在白板的最左边，画了一条竖线。

“第一条线，查资金。”林野在竖线旁边写下四个字：资金流向。“把这十九家企业接受增资的具体时间，精确到哪个月、哪一天，全部给我拉出来。”

接着，他在中间画了第二条竖线。

“第二条线，查人。”林野写下：人事任免。“去查这十九个企业所在地的港务局、海关、保税区管委会、甚至行业协会。在增资前后的一年内，这些关键部门里，有没有发生过重要的人事变动？谁升了，谁调走了，谁空降了，名单全部列出来。”

最后，他在最右边画了第三条竖线。

“第三条线，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林野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写下四个字：标准修订。“去查当地的政府公报、行业内部通知、甚至会议纪要。在这十九家企业增资前后的时间段里，当地有没有出台过新的行业标准？有没有修改过监管细则？比如，仓储消防等级的认定、海关抽检比例的调整、物流园区的准入门槛，只要是改了规矩的，不管多小，全给我找出来！”

老周看着白板上的这三条线，眼睛渐渐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