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半辈子经侦，他查过无数的账本，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查案的方式。

这哪里是在查案？这简直是在给整个省的物流行业做一次彻底的政治经济学体检！

“林局。”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这工作量可海了去了。很多行业内部的细则和会议纪要，咱们公安系统不一定能直接调到啊。”

“调不到的，我去省厅找缪敏协调，让她用反腐预防办公室的名义下发协查通报。”林野的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老周，别用警察的脑子去想问题了。试着用商人的脑子，用那些坐在会议室里定规矩的人的脑子去想。”

“行，我明白了。”老周也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刑警，虽然思路还没完全转过来，但执行力绝对没得说，“三天。林局，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这三条线给你捋成一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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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

临港市局副局长办公室，变成了全省的数据中枢。

老周和小刘他们把铺盖卷搬进了隔壁的会客室，饿了就啃两口盒饭，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缪敏在省厅那边也是连轴转，一份份盖着红章的协查文件发往全省各地，换回来的，是海量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枯燥文件。

林野也没有闲着，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从各地调来的文件：某市冷链物流标准的研讨会记录、某海关关长的人事调动令、某仓储协会关于降低准入门槛的倡议书……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一堆无聊的官样文章。

但在林野眼里，这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藏着祁东来那帮人吞噬这座城市的獠牙。

他把资金流向、人事任免、标准修订三条线做成一张交叉比对表。

时间一天天过去。

白板上的那张表格，从最初的几个零星数据，慢慢变得密密麻麻。红色的笔迹代表资金，蓝色的笔迹代表人员，绿色的笔迹代表政策。

第三天深夜。

外面又飘起了细雨，秋风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味。

“林局。”

老周推门走了进来，他的眼眶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足足有A3纸那么大的表格。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弄出来了？”林野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把手里转了半天的笔扔在桌上。

“弄出来了。”老周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星期没喝过水。

他走到白板前，把那张大表格用磁铁“啪”地一声固定在白板中央。

“林局，你这脑子，真的是……”老周转过头看着林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真让你给诈出来了。”

林野站起身，大步走到表格前。

这是一张三维坐标图。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那十九家企业所在的地理坐标，而里面的每一个交叉点，都标注着资金、人事和政策的数据。

乍一看，这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商业和行政行为。

但是，当林野用红色的记号笔，把那十九家企业接受潮生资本“友好增资”的时间点，和当地出台“监管细则修改”的时间点，一一连起来的时候。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清晰无比地跃然纸上。

“你看这里。”老周指着表格上的第一行，“湖城市的冷链物流中心。潮生资本的产业基金是去年四月份完成增资的。而在去年七月份，湖城市出台了一份《关于优化冷链仓储用地审批流程的补充规定》。”

老周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省城内河港。潮生是前年九月份注资的。前年十二月，内河港航运协会修改了泊位租赁的环保准入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