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越说，声音抖得越厉害，他几乎是用手指在表格上戳着。

“这十九家，无一例外。”

林野的目光，顺着老周的手指，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过。

没有巧合。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可能是运气。

但整整十九次，在全省不同的地市，不同的物流领域。

三天后表格成型——十九家企业的增资时间点，全部落在当地某项行业标准或监管细则修订的前三个月内。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还在执着地转动着。

老侦探完成一次思维方式的进化，“降维打击”的爽感第一次出现。

以前，他们是在黑暗中摸索，试图抓住罪犯不小心露出的一点点尾巴。而现在，林野直接跳出了那个黑暗的迷宫，站在了迷宫的上方，把整个迷宫的图纸，清清楚楚地铺在了灯光下。

他们不查罪证了。

他们查的是，潮生资本是如何精准地在每一次“规则改变”之前，提前下注的。

“提前三个月……”小刘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林局，这是什么神仙眼光？他们能未卜先知吗？每一次地方上要改规矩，他们都能提前三个月精准投资，然后坐等政策红利砸在自己头上？”

“未卜先知？”林野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弧度，“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点在表格上那一条条绿色的“政策修订”时间线上。

“如果只是提前知道了内部消息去投资，那叫内幕交易，是小偷小摸。”

林野转过头，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

五年前那个在看守所里唯唯诺诺的年轻人，那个用一年零两个月考完十四门自考课程的怪物，那个在电视上谈笑风生的执行合伙人。

祁东来的影子，在这一刻，终于在林野的脑海里彻底清晰了起来。

他终于看懂了对手的底牌。

“他们不是提前知道了政策会变。”林野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政策，是他们花钱推动改变的。”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林局，你的意思是，他们先给这些企业投钱。然后，利用这些企业在当地的行业地位，去游说、去施压、去赞助那些智库和专家，最终逼着地方上修改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行业标准和细则？”

“把细则修改成最利于他们垄断的样子，把门槛设定成只有他们能跨过去的高度。”林野接着老周的话往下说，“然后，他们就可以在这个完全合法的、由他们亲手定制的笼子里，名正言顺地把所有的肉都吃掉。”

林野盯着表格，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突然觉得，以前抓的那些毒贩、走私犯，跟现在面对的这群人比起来，简直单纯得像个孩子。

那些人只是在破坏规则。

而这群人，在制造规则。

林野盯着表格，喃喃自语：

“他们不是在买生意。他们是在买生意的规矩。”

这句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它像是一声冲锋号，也像是一份极其沉重的宣战书。

把躲在资本和法律外衣下的那个庞大幽灵，第一次，硬生生地扯到了刺眼的白炽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