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务集团总部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初秋的晚风夹着海港特有的咸湿气，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车厢，吹得人头脑发胀。老周开着车，一路上几次从后视镜里偷瞄后排的林野，却见他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老周，开快点。”林野突然出声，眼睛依然闭着，但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好嘞，林局。”老周一脚油门踩下去，帕萨特在空旷的港区大路上猛地窜了出去，“咱们现在直接回局里？”

“回局里。”林野睁开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通知小刘，让他别睡了，把港务集团前几年所有关于仓储管理的内部红头文件，特别是带着会签单的原件，全都给我调出来。”

老周愣了一下：“林局，刚才在邱总办公室，不是刚看过那些文件吗？”

“刚才看的是修改后的公开文件。”林野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邱世豪说，三号仓纸质单据保留三年，是顺应数字化的‘老规矩’。他撒谎了。”

“你是说，那份文件的印发时间有问题？”老周猛地反应过来。

“不但时间有问题，流程也绝对有问题。”林野笃定地说，“邱世豪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警察去查，一定会看文件。所以他敢把文件大大方方地摆在桌面上。但他漏算了一点，我不是去查他有没有贪污受贿的，我是去查他什么时候‘改规矩’的。”

半小时后，市局经侦支队办公室。

小刘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电脑前疯狂敲击着键盘。桌上放着一碗早就坨成了面饼的红烧牛肉面。

“林局，周队。”看到两人推门进来，小刘赶紧站起身。

“查得怎么样了？”林野脱下夹克，随手扔在沙发上，大步走到小刘的电脑跟前。

“有点麻烦。”小刘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咱们公安的系统只能查到港务集团对外公布的正式文件。内部的红头文件流转记录，尤其是您说的‘会签单’，得进他们集团的内部OA系统才能看到。”

“能黑进去吗？”老周在旁边急切地问。

“周队，您开玩笑呢，那是国企的内网，黑进去我这身警服还要不要了？”小刘苦着脸。

林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会签单，是体制内和国企里最重要的东西。一份制度出台，谁提议的，谁审核的，哪个副总签的字，大老总什么时候批的，上面全都有明确的日期和签名。这是最做不了假的铁证。

“正常走协查通报呢？”林野问。

“来不及了。”老周摇了摇头，“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下午。邱世豪刚才见过咱们，以他的警觉性，哪怕是合法的流程，他也有一万种办法用‘系统升级’或者‘档案归档’的借口把会签单给拖住。”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野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港务集团内部系统的登录框，眼神慢慢变得冷硬起来。

“老周。”林野突然开口，“你有个战友，是不是在港务集团三号仓干过保卫科科长？”

老周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对！老徐！前年刚退下来，不过他徒弟现在还在档案室当主管呢！”

“马上给他打电话。”林野果断地下达指令，“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徒弟登进内部系统，把当年修改三号仓档案保留期限的那份原始会签单，给我拍下来传过来。”

“这算是违规操作了啊，林局。”老周咽了口唾沫。

“出了事我担着！”林野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一道闷雷在办公室里炸响，“我要看到那张单子，现在，立刻！”

老周没再犹豫，掏出手机就走到了走廊上。

十分钟后，老周攥着手机，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成了！”老周把手机直接拍在林野面前的桌子上，“老徐那徒弟说，系统里的扫描件还在，他用手机偷着拍了一张。林局，你看！”

林野一把抓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略显模糊、带着电脑屏幕摩尔纹的照片。但上面的黑体字和红色的签名，却清晰可辨。

《关于调整港区部分老旧仓储设施档案管理期限的暂行办法》。

林野的目光没有在正文上停留，而是直接滑到了最下面的会签栏。

拟稿人、部门主管、法务部审核……

最后，是常务副总经理邱世豪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小刘，把这张图放大，把日期给我提亮。”林野把手机递给小刘。

小刘三两下把照片传到电脑上，经过简单的锐化处理，屏幕上的字迹瞬间清晰了。

林野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邱世豪签名下面的那串日期。

制度修订会签单落款：2008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