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国庆节。
临港市的街道两旁早就插满了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街上的车流比平时慢了许多，到处都是趁着小长假出来游玩的市民，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和喜庆的味道。
林野开着那辆老帕萨特，随着车流走走停停。
他已经连着熬了三个大夜了。一百八十七亿的案子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虚假流水、循环开票的记录，这几天一直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初秋清凉的风吹在脸上，试图驱散满脑子的疲惫和沉重。
前面路口的红绿灯有些漫长。林野靠在椅背上，看着斑马线上说说笑笑走过的一家三口，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么黑暗，无论祁东来那帮人织的网有多么密不透风，至少，这座城市的阳光依然灿烂，普通人的生活依然安宁。而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
林野推开车门，把深灰色的夹克搭在手臂上，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上了楼。
他本来以为家里会很安静，毕竟这个点夏然应该在厨房忙活，知止那丫头估计又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可是刚走到家门口，还没等他掏出钥匙，门里就传出一阵清脆响亮的咯咯笑声。
“咯咯咯……再高一点！狗哥哥，我要飞得再高一点！”
那是知止的声音，兴奋得快要掀翻屋顶了。
接着，是一个略带几分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十分爽朗的笑声：“抓稳了啊，起飞咯！”
林野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狗哥哥？
他愣了半秒钟，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随即猛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大门。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正中央，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正双手掐着知止的胳肢窝，把这个四五岁的小丫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在半空中转着圈。知止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挥舞着手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你俩慢点转，刚拖的地，别滑倒了！”夏然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从厨房里走出来，腰上还系着碎花围裙。
听到开门声，夏然抬起头，眼睛一亮：“老林，你可算舍得回来了。快洗手，今天家里有贵客。”
客厅里的那个背影也停下了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把知止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得笔直。
林野站在玄关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还是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小泥猴吗？
眼前的少年，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八，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短袖T恤，留着利落的寸头。他的皮肤是被西南边陲的太阳晒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虽然看着还有些单薄，但肩膀已经宽阔了起来，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正在拔节生长的白杨树。
最让林野震撼的，是他的眼睛。
五年前在云南边境的那个泥水坑里，这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仇恨和对这个世界的绝望。而现在，这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林……林叔叔。”
少年看着林野，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些紧张地揪着衣角。他的普通话比以前标准多了，但尾音里，依然带着一点软糯的云南口音。
“阿狗？”
林野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扔下手里的夹克，连拖鞋都没换，直接大步走了过去。
“是我，林叔叔，学校放国庆长假，我……我回来看你们。”阿狗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林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好小子……”
林野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阿狗的肩膀上。入手处，不是以前那种咯手的骨头，而是结结实实的肌肉。
“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我了。”林野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红，他一把将这个半大的小伙子搂进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
阿狗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后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林野。
“林叔叔，我好想你。”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
“行了行了，一大一小两个大老爷们，在这儿酸什么呢。”夏然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赶紧拿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打圆场，“菜都上齐了，有话到饭桌上说。老林，赶紧去洗手！阿狗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车才到临港，早就饿坏了。”
“对对，吃饭，先吃饭！”
林野松开阿狗，转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这几天熬夜的疲惫和刚才激动的情绪一起压了下去。
等他走到餐厅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盘绿油油的炒青菜。
知止已经自己爬上了专属的儿童餐椅，手里举着个小勺子，大声嚷嚷着：“我要坐在狗哥哥旁边！我要挨着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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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你挨着哥哥坐。”夏然笑着把知止的椅子推到阿狗旁边，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往阿狗的碗里疯狂夹菜。
“阿狗，尝尝阿姨做的排骨。你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学校食堂的饭菜是不是没有油水啊？”
没一会儿，阿狗面前的白米饭就被各种肉类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阿狗有些受宠若惊地端着碗，脸都红了。
“吃不了也得吃，今天必须把这一碗都吃光。”林野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笑骂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叔叔我别的不敢说，管你顿饱饭还是管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