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林叔叔，谢谢阿姨。”

阿狗不再推辞，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饭菜。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但动作却很规矩，没有一点粗鲁的吧唧声。

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林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觉得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酒液，一路暖到了胃里。

这几天在局里，他看到的都是尔虞我诈，看到的是上百亿的黑金流转，看到的是祁东来和邱世豪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一片泥沼里跋涉。

但是现在，坐在自己的餐厅里，看着妻子温柔的笑脸，看着女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闹腾，看着当年那个差点死在边境线上的孩子如今健康阳光地大口吃肉。

林野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天三夜的熬，值了。

就算前面的路再难走，就算面对的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为了眼前这桌热腾腾的饭菜，他也得把这网给撕个粉碎。

“狗哥哥，你吃这个虾，妈妈做的大虾可好吃了！”知止用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一个剥好的虾仁，努力地往阿狗嘴边送。

“谢谢知止。”阿狗赶紧低下头，把虾仁吃进嘴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编着的小木雕，“哥哥在云南给你带了礼物，你看，是一只小老虎。”

“哇！小老虎！”知止高兴地一把抓过木雕，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这大概是林野这大半年来，吃得最放松、最舒心的一顿饭。

饭后，夏然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知止抱着小老虎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野给阿狗倒了一杯温水，两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爽。

“在学校怎么样？福利院那边的阿姨对你还好吗？”林野点了一根烟，随口问道。

五年前，案子结了之后，林野托当地的民政部门，把阿狗安排进了一家条件不错的福利院，并且一直用自己的工资按月给他寄生活费，供他上学。

“挺好的，阿姨们对我都很好。学校里的老师也很照顾我。”阿狗双手捧着水杯，坐得直直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从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旧双肩包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了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塑料文件夹。

“林叔叔，我这次放假回来，除了看你们，还有件东西想给你看。”

阿狗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张高一期末考试的成绩单。

林野的目光在成绩单上扫过。语数外都在良好以上，但这并不算最出彩的。最亮眼的是下面两行——体育：满分；政治：满分。在年级排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全年级第七名。

“可以啊，小子。”林野忍不住笑了，弹了弹那张成绩单，“全年级第七，这脑子比你叔叔我当年可好使多了。我当年上学那会儿，数学就没及格过。”

阿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林叔叔你又笑话我。我平时除了做题也没别的爱好，而且……”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再次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彩色的宣传册，轻轻地放在了林野面前的茶几上。

“林叔叔，我想考这个。”

林野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云南省警察学院》的招生简章。封面上，几个穿着笔挺警服的年轻人正迎着朝阳敬礼。

林野夹着烟的手悬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阿狗。

少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定和执拗。

“你想考警校？”林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知道干警察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阿狗点了点头，“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没日没夜地加班，意味着可能会流血，甚至会死。”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选这条路？”林野抽了一口烟，“你现在的成绩，考个好点的综合大学，将来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不好吗？你小时候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林野是真的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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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云南边境，枪林弹雨，毒贩的刀子就贴在这个孩子的脖子上。他亲眼看着这个世界最残忍、最血腥的一面。林野费尽心力把他拉回阳光下，就是希望他能做个普通人，过最平凡、最安全的生活。

“可是林叔叔，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那个泥坑里了。”

阿狗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膝盖，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在云南的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做梦。我梦见那些拿着枪的人，梦见他们把跟我一样大的孩子打得浑身是血。”

阿狗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

“我不想坐在写字楼里吹空调。我想像你一样。我想把那些坏人全抓起来，我想让那些像我以前一样的孩子，也能安安稳稳地上学、吃饭。林叔叔，我不怕死，我只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阳台上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客厅里电视机传来的一阵阵欢快的广告声，和知止跟着电视唱歌的稚嫩童音。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那份警察学院的招生简章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他突然在阿狗的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种认准了黑白就死磕到底的轴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