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

秋天的晚风从阳台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把客厅边缘那层薄薄的纱帘吹得微微晃动。城市的喧嚣在这个点终于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偶尔一两声汽车的鸣笛，从很远的高架桥上隐隐约约地传来。

阿狗已经睡下了。夏然在客房里给他铺了最软的床垫，换了刚晒过、带着阳光味道的干净被套。这小伙子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刚沾着枕头不到五分钟，就传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厨房里，夏然正把洗好的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林野走过去，从后面自然地揽住妻子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累坏了吧？做这么大一桌子菜。”林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和放松。

“我累什么，洗菜切菜不都是你在旁边打的下手嘛。”夏然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心疼地摸了摸林野眼角那些因为连轴熬夜而冒出来的红血丝，“倒是你，这几天在局里到底遇上什么难啃的骨头了？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样。刚才在饭桌上，你看着阿狗的眼神，沉得我都有些害怕。”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头埋在夏然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妻子身上那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沐浴露香气。

一百八十七亿的虚假流水。

祁东来那张无懈可击的温和笑脸。

邱世豪递过来档案盒时那副坦荡磊落的模样。

这些东西在林野的脑子里纠缠成一团乱麻，让他觉得外面的那个世界冰冷得可怕。只有退回到这个几十平米的小家里，抱着妻子，他才感觉自己又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案子确实有点麻烦，不过能解决。”林野直起身，顺手帮夏然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气尽量放得很轻松，“明天我先去省厅送趟材料，然后跟单位请半天假。户籍科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下午带阿狗去把名字改了。”

“你想好给他起什么名字了吗？”夏然轻声问。

“不管起什么，都比‘小狗’强。”林野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温热，“这孩子心里有主意，让他自己选吧。以后他要是真考上了警校，穿上那身皮，总得有个能堂堂正正印在胸口的名字。”

“行，你安排就好。”夏然推了推他，“赶紧去洗澡吧，一身的烟味。对了，知止还没睡呢，一直在屋里等你，说是非要爸爸给念睡前故事。”

“好，我去看看那小丫头。”

林野松开夏然，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儿童房。

推开门，房间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星星壁灯。光线很柔和，洒在粉色的小床上。

五岁的知止正趴在被窝里，身上盖着印着卡通小熊的薄被。她两只小手捧着一本硬壳的彩色绘本，两条小腿在被子外面一晃一晃的，大眼睛盯着书页，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小丫头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爸爸！”知止把绘本一扔，张开两只小胳膊，“要抱抱！”

林野感觉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被狠狠地戳了一下。他大步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一把将女儿从被窝里捞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还用刚长出来的胡茬在她娇嫩的小脸上蹭了蹭。

“哎哟，扎！爸爸的胡子扎人！”知止咯咯笑着，一边躲一边用小手推着林野的下巴。

“谁让我们知止这么香，爸爸一天没见，想坏了。”林野笑着把她重新塞回被窝里，给她掖了掖被角，“怎么还不睡觉？妈妈说你在等爸爸讲故事？”

“嗯！”知止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刚才扔在一边的那本绘本捧起来，递到林野面前，“今天看这个！《大灰狼和七只小羊》！”

林野接过绘本。这是知止最喜欢的一本书，封面都被翻得有些卷边了。

“好，那爸爸给你念。”

林野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用一种略带夸张的、充满童趣的声音讲了起来。

“从前啊，森林里住着羊妈妈和七只小羊。有一天，羊妈妈要出门去寻找食物，她对小羊们说，孩子们，千万不要给大灰狼开门哦。大灰狼的声音是粗哑的，爪子是黑黑的……”

讲着讲着，林野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最终停在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插画上，画着一只非常丑陋、面目可憎的大灰狼。它藏在树背后，嘴角流着口水，露出尖锐的獠牙，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凶残。

任何人，哪怕是一个刚刚懂事的三岁小孩，看到这张画，都会毫不犹豫地指着它说：“这是个大坏蛋。”

因为童话里的恶，总是写在脸上的。

知止窝在林野的臂弯里，小手指着书上的大灰狼，声音脆生生的。

“爸爸，这个大灰狼长得好丑啊。它一看就是坏人对不对？”

林野看着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对，它是坏人。”林野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小主，

知止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她似乎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小小的眉头甚至微微皱了起来，像个正在思考人生哲理的小大人。

她仰起头，看着林野。

“爸爸。”知止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你每天去上班，去抓坏人。那外面的坏人，也长得像大灰狼一样丑吗？”

知止伸出小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动作。

“是不是也有尖尖的牙齿？黑黑的爪子？是不是一看上去，就特别特别凶，大家一眼就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