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家关联企业……”苗青喃喃自语，手指在三维表上的那些绿色政策修订节点上划过，“资金流向与政策出台时间完美咬合。保税区内部空转，跨境套汇……”

她猛地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林野：“三年，一百八十七亿？”

“对，一百八十七亿。这还只是我们在临港查到的冰山一角。”林野靠在沙发上，双手用力搓了一把脸，把这几天的憋屈和无力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苗青，我遇到鬼了。”

林野苦笑着，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帮人叫潮生资本，带头的人叫祁东来。五年前红潮案，我亲笔签字放走的一个底层马仔。”

“我带着经侦支队查了他们三天三夜。账目是干净的，税务是合法的，招商引资的程序是完美的。他们甚至连买通官员去修改规则，都能做到滴水不漏，连修改规则的文件里，都藏着‘不溯及既往’这种保护自己的后门。”

林野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

“昨天在三号保税仓，我看着满仓库贴着新标签的货，我明知道那是他们用来虚开骗税的道具。但是，货是真的，报关单是真的。没有一条刑法能把他们抓起来。我林野当了二十年警察，第一次觉得，我手里的枪，变成了烧火棍。我连拔枪的理由都找不到。”

苗青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林野那种几乎要被挫败感压垮的样子。她太了解林野了，这是一个面对真刀真枪、面对生死从来没皱过一下眉头的硬汉。

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说明对手的段位，已经彻底超出了传统警务侦查的范畴。

听完林野的倾诉，苗青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震惊或者同情。

相反，她突然摘下老花镜，扔在桌子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兴奋、几分锐利，甚至透着一丝凛冽杀气的冷笑。

“林野啊林野。”苗青看着他，摇了摇头，“你在刑侦大队待久了，脑子里只有杀人放火、贪污受贿。你用抓贼的眼睛，去审视一群玩资本的野兽，你当然觉得无处下嘴。”

“什么意思？”林野抬起头。

苗青转动轮椅，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来到林野面前。

“我刚才上课的时候说过，法律，是保护懂法的人的。祁东来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法的那一小撮人。”

苗青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一百八十七亿的汇总表上。

“你们警察看世界，是非黑即白的。犯法了，就是黑；没犯法，就是白。但是在这帮人的眼里，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他们花高价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把每一条法律条文掰开了揉碎了研究。他们做的事情，每一环单独拿出来，都是合法的商业行为。入股是合法的，游说修改行业标准也是合法的，利用规则进行贸易流转更是合法的。”

苗青直视着林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野，你终于遇到我这行的活了。”

林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战友，突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强大的气场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拿枪的霸气，而是一种在法条和合同的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自信。

“你要打的这个东西，不在刑法里。”

苗青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在公司法、招投标法和行业标准里。”

她伸出手，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是律师的战场。”

林野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一扇一直紧闭的大门，被苗青这几句话一脚踹开了。

是啊。

他一直想用刑法的标准去套祁东来，想找他们走私、纵火、行贿的直接证据。可是祁东来玩的是资本的降维打击，人家用公司法和行政法规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合法铠甲。

既然对手是在规则的战场上作战，那他就不能再用警察的蛮力去横冲直撞。

他需要一柄能在法条之间游刃有余、能把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切开的解剖刀。

而这把刀，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

“苗青，你有办法破他们的局？”林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身子猛地往前探去。

“任何合法的商业外衣，只要它的底层逻辑是掠夺，就一定会留下规则上的缝隙。只要是缝隙，法律就能撬开它。”

苗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着轮椅，转过身，朝着办公桌后面那面巨大的红木书架走去。

她熟练地操纵着轮椅，来到书架的最边角。那里放着一排落满了灰尘的旧档案盒，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翻动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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