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政法大学。

深秋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大玻璃窗洒进来，把满地的落叶标本照得金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走廊里到处都是抱着书本、三五成群走过的年轻大学生。

林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在三楼一间阶梯教室的后门外。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静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讲台上，没有站着老师。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做工精密的黑色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女士西装，齐耳的短发打理得干练利落。虽然坐在轮椅上，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正指着背后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写着五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合规的边界》。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讲到这里。记住一句话，法律不是用来保护好人的，也不是用来惩罚坏人的。”女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清脆，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商业合同结构图。

“法律，是用来保护懂法的人的。当资本穿上‘合规’的外衣，它可以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作为未来的法律人，你们的任务，就是看清楚这把刀到底是在切蛋糕，还是在割大动脉。下课。”

教室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几个前排的学生围上去，拿着笔记本请教问题。女人耐心地解答着，脸上带着温和自信的笑容。

林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酸涩难当。

五年了。

五年前的边境线上，那场为了掩护整个缉毒中队撤退的惨烈爆炸，把当年那个在警队里英姿飒爽、敢端着微冲跟毒贩硬刚的霸王花，永远地留在了这把轮椅上。

林野还记得她在重症监护室里醒来，知道自己双腿高位截瘫时的样子。她没有哭，只是看着天花板，沉默了整整一天。然后，她递交了辞呈，离开了警队。

如今，五年过去。

老战友以全新的姿态回归。曾经那个拿枪的苗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省法律援助中心特聘专家、省内顶尖律所的公益业务合伙人，以及政法大学最受欢迎的客座教授。

弱势的身体，与强势的专业，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极其耀眼的张力。

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教室，林野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阶梯教室里，脚步声回荡着。

苗青正在整理讲桌上的教案。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还有没走的学生，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还有什么问题没听懂吗？”

“教授讲得太深奥，我这个干了二十年刑警的大老粗，是一句也没听懂。”

林野走到讲台前，拉过第一排的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看着讲台上的女人。

苗青整理教案的手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面前那张带着青色胡茬、眼神深邃的脸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一抹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林野？”苗青转动轮椅的轮子，从讲台后绕了出来，“什么风把你这个临港市局的大局长给吹到省城来了？”

“西北风，冷风，能把人骨头冻透的那种风。”林野叹了口气，目光在苗青的轮椅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中午有空吗？找个地方，请你吃顿好的。”

“请我吃饭？那你得破费了。”苗青笑着把教案装进包里，“去我律所的办公室吧。这附近也没什么好吃的，我让助理点两个外卖。看你这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印堂发黑，肯定不是单纯来找我叙旧的。”

半小时后。

省城CBD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二十八层。

苗青的办公室很宽敞，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的红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法律大辞典、案例汇编和商业法规。办公室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羊毛地毯，没有任何门槛，所有的办公桌和茶几都比正常的高度要稍微矮一些，显然是为了方便轮椅进出专门定制的。

苗青推着轮椅来到茶水台前，熟练地泡了两杯黑咖啡，递给林野一杯。

“说吧，临港那边出什么天大的事了，能让你林野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苗青自己端着杯子，在办公桌后停下，目光锐利地盯着林野。

林野没有马上喝咖啡。

他拉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张A3纸大小、画满了红绿线条的三维交叉比对表。

他把这些东西“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苗青宽大的办公桌上。

“看看这个。”林野的声音很沉。

苗青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常年看大量的法律文件，她的视力下降得很快。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张三维表，然后又翻开了底下那些关于资金流向和海关虚假流转的汇总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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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的表情还算轻松，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商业纠纷卷宗。

但不到五分钟，苗青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翻看文件的动作越来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