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野挂断电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三天，是林野这辈子过得最安静，也最惊心动魄的三天。

自从市纪委的老丁找他做完提醒谈话，他被正式要求“回避涉及亲属企业的相关工作”之后，林野就把手头所有的案子交给了老周。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泡在局里，而是按时下班，甚至请了三天年假。

在所有人眼里，这位被一封手段高明的举报信“暗算”了的副局长，正在家里闭门思过，舔舐伤口。

但祁东来算错了一件事。

林野确实停了下来，但他停下来，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把那把生锈的刀磨得更亮。

祁东来用合法合规的投资和一纸无懈可击的举报信，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局，逼着走投无路的陈凯乖乖就范。他们以为，只要封死了林野动用权力的可能，陈凯就只能像案板上的肉，任由潮生资本宰割。

可他们忘了，林野干了二十年刑警。

他不光会抓贼，他最擅长的，是抽丝剥茧，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脉络一条一条地理清楚。

第一天上午，省城。

苗青的律所办公室里，电话那头传来林野低沉的声音：“苗青，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公益基金。陈凯的女儿小昭，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需要去上海做二次手术。陈凯现在被潮生资本的合同套住了，我必须帮他把这笔钱干干净净地凑出来。我不能用任何关系，我正在被纪委盯着。”

苗青在电话那头连犹豫都没有，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发出一阵轻响，她直接滑到了巨大的资料柜前。

“林野，你找对人了。这事儿不在刑法里，在社会救助和公益基金的规则里。”

苗青的声音干脆利落，透着顶级律师的专业和果决。

“国内有一家专门针对儿童复杂先心病的先天性心脏病儿童专项救助基金。这个基金池子很大，资金也很充裕。但问题是，它的申请门槛极高，需要三甲医院的联合会诊证明、地方民政的贫困或特殊困难建档、以及极其繁琐的法务和财务审核。普通老百姓根本搞不懂这些材料的格式，往往递交上去就被打回来，来回折腾几个月，最后耽误了病情。”

“你能做吗？”林野问。

“把小昭所有的病历、陈凯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证明、还有他们家的户口本复印件，下午两点前扫描发给我。”苗青冷笑了一声，“我的团队平时就是干这个的。我不找任何人托关系，我用最严苛的标准帮你们做一套他们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申报材料。只要材料无懈可击，按照基金会的规则，他们必须批，而且能覆盖百分之四十的手术费用。”

第二天，省厅。

缪敏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挂断了林野的电话后，她没有给任何一个主管卫健或者民政的领导打电话求情。

她知道林野现在的处境，哪怕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求助电话，都可能被祁东来那帮人无限放大，变成林野“以权谋私”的新证据。

缪敏做的，是打开了省里的内部政务系统。

她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把省里关于“重大疾病异地就医专项救助通道”的所有红头文件、办事指南、历年审批会议纪要，一字不落地查了一遍。

下午，缪敏的电话打回了林野的手机上。

“林野，听好，拿笔记下来。”

缪敏的声音冷静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省里确实有一条专项救助通道，但底下的人很少知道具体怎么跑。你不需要去求任何人打招呼，我把省里那条专项救助通道查清楚了。”

“材料准备好之后，去市民政局三楼的四号窗口交。千万别去一号和二号窗口，那是办常规业务的，处理周期长达十五个工作日。四号窗口是重疾特批通道。每个星期的评审会，固定在周五下午两点半开。”

缪敏语速飞快，把每一个时间节点咬得死死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有一个补件窗口期。如果你周四上午交上去，下午他们会做初审，初审如果缺东西，补件窗口只有周五上午的那四个小时。一旦错过，就要等下一个星期。小昭的病等不起。你明天上午九点整，准时去四号窗口递交。按照苗青做的那套材料，绝对能一次性过审。到了周五下午两点半，只要进了评审会，按照文件规定，符合条件的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放款。”

林野把这些时间节点、窗口号码，一笔一划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没有请客吃饭，没有递烟送礼。

这就叫作信息差。

这就是规则的力量。

第三天，临港市郊的一处家属院。

林野提着两瓶普通的散装白酒，敲开了老局长鲍正和的家门。

老爷子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头发花白，但精神依然矍铄。听完林野的来意，鲍正和没有拍桌子骂娘，也没有急吼吼地去摸电话本找上海的关系。

小主，

他端着紫砂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透世事的睿智。

“小林啊，你做得对。你现在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的后门也不能走。你走错一步，这身警服就得脱。”

鲍正和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到书房，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电话本。

“上海那家心血管专科医院，确实是一床难求，号贩子把床位炒到了天价。咱们不去求他们的院长，那违反纪律。但我有个老战友，是那家医院的退休护士长。”

鲍正和拨通了电话，跟对面的老太太寒暄了几句，然后问了几句医院现在的排床规矩。

挂了电话，鲍正和转过头，看着林野。

“老战友说了，医院的系统是死的，但规矩是活的。很多外地去的大病号，排到了床位，但因为身体原因或者资金问题，临时取消了复诊和手术。这些空出来的床位，医院系统会自动回收。”

鲍正和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

“老战友告诉我，系统统一清理数据和放出这些退号床位的时间，是每周三上午的八点整。会放出一批复诊后取消的床位。不用找熟人，不用花冤枉钱。只要你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守在医院的挂号系统前，凭手速和网速，合情合理合法地抢。”

林野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时间。

周三早上七点五十分。

林野坐在网吧最里面的一个包间里。他没有去局里，也没有在家里，而是找了一家全临港光纤网速最快的网吧。

他打开了上海那家专科医院的预约住院系统，输入了小昭的全部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林野的双手搭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