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达物流园空旷的露天停车场上,风卷着地上的沙土,打在他的裤腿上。周围装卸工人的吆喝声、重型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变得无比遥远而模糊。
陈凯那辆黑色奥迪车扬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散去。
林野的脑海里,只剩下刚才陈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句几乎是泣血般吼出来的话。
“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女儿等不了。”
女儿等不了。
小昭,陈小昭。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每次见到他都会甜甜地喊“林伯伯”、喜欢跟在知止屁股后面跑的四岁小丫头。
小昭怎么了?什么叫等不了?
林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懊悔,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这几个月来,满脑子都是一百八十七亿的虚假流水,满脑子都是祁东来的阴谋、邱世豪的伪装、法制支队的驳回。他自诩为一个看透一切的猎手,高高在上地审视着这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他跑去质问陈凯,指责他背叛,指责他向资本低头,指责他为了赚钱不要底线。
可是,他竟然连自己兄弟家里出了天大的变故都不知道!
林野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拉开帕萨特的车门,一头扎了进去。他连安全带都没顾上系,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物流园的大门。
他没有给陈凯打电话,因为他知道,陈凯那个倔脾气,如果想说,早就说了,不会瞒到现在。
他直接开车去了小红的学校。
临港市实验小学,正是知止读一年级的学校,小红不仅是知止的班主任,也是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
车子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一个急刹停下。林野推开车门,大步穿过马路,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正是上课时间。
林野放轻了脚步,走到二年级语文组的教师办公室门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两个没课的老师正在低声批改作业。
林野没有进去打扰,而是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习惯性地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在教师办公室门口等到下课。
他在这二十分钟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起了这半年来,偶尔和陈凯吃饭时,陈凯总是接几个电话就匆匆离开;想起了陈凯原本有些发福的身材,最近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想起了小红好几次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的细节,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粗心和自以为是。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原本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跑动声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几个老师拿着教案走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红才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低着头,脚步沉重地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底下是两道深深的乌青。
“小红。”
林野拿下嘴里的烟,低声叫了一句。
小红浑身一震,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是林野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林哥?”小红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怎么来了?是来看知止的吗?知止刚才上课表现挺好的……”
“我不看知止。”林野走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那摞沉重的作业本,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我来找你。小红,你跟我交个底,小昭到底怎么了?”
听到“小昭”这两个字,小红伪装出来的坚强瞬间崩塌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圈一瞬间就红透了。她紧紧地咬着下唇,试图把眼泪憋回去,但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地砸了下来。
“小红,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林野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带着小红走到了走廊尽头一间堆放杂物的空教室里,反手关上了门。
刚一关上门,小红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靠在堆满废旧课桌的墙角,双手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声。
“林哥……”小红哭着说了实情。
“小昭她……病了。”
小红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的一样。
“陈小昭,四岁,先天性心脏病,复杂型……其实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大夫就说心脏有点小问题,但那时候说只要好好养着,有的孩子能自己长好。这几年她也一直挺活泼的,我们都以为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