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市局经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空气浑浊得有些呛人。几个熬了一整夜的警员正趴在办公桌上补觉，老周端着他的旧保温杯，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热水。

林野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昨晚从老丁那里得知那封手段高明的举报信后，他几乎一夜没合眼。他的脑子就像一台高速运转却濒临过载的发动机，疯狂地梳理着潮生资本、邱世豪、还有那个隐在暗处的内鬼之间的每一根线头。

他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猛地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勉强压住了那股子翻江倒海的疲惫。

放下茶杯，林野握住鼠标，熟练地打开了政务服务网的工商企业变更查询系统。

他本来只是想例行公事地扫一眼，确认一下在自己被停职调查的这段时间里，潮生资本那十九个关联企业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股权变动。

在搜索框里，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凯达物流”四个字。

回车键按下。

网页缓冲了两秒钟，随后，凯达物流最新的电子营业执照和企业变更公告，毫无保留地跳到了屏幕中央。

林野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却在下一秒，猛地定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僵硬在半空。

屏幕的“股东及出资信息”那一栏里，原本只有陈凯一个人的名字。但现在，赫然多出了一家名为“远山创投”的法人实体。

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九。

林野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太清楚这家“远山创投”是个什么货色了。在昨天他们画出的那张三维结构图里，这家公司就是潮生资本用来进行“友好增资”的无数个合法白手套之一。

林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条变更记录的时间上。

变更登记完成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

这个时间点像是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林野的脑子里。

三天前，正好是市纪委收到那封针对他的实名举报信的日子。那封信把他在陈凯面临收购时的“干预”写得一清二楚，直接导致了他被合法剥夺了在一线调查的权力。

而就在同一天，陈凯背着他，签下了那份股权转让和增资协议。

陈凯没告诉他。

在这个世界上，林野最信任的兄弟，那个从小在福利院里跟他抢半个窝头、在他当上警察后拍着胸脯保证绝对走正道的陈凯，居然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向潮生资本投降了。

“砰！”

林野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剧烈摇晃，茶水溅落一地。

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警员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刚走到门口的老周也吓了一跳，端着保温杯愣在原地：“林局，怎么了？”

林野一句话没说。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

“哎！林局！你上哪去啊，你现在还在回避期！”老周在后面着急地喊着。

林野根本听不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和那个刺眼的日期。

他冲下楼，钻进那辆老旧的帕萨特，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狂躁的轰鸣，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市局大院，硬生生把早高峰的车流撕开了一道口子。

……

半小时后，临港市郊，凯达物流园。

清晨的物流园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十几辆重型卡车排着队进出，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尾气味和车轮卷起的尘土。

“吱——”

帕萨特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斜刺里冲进停车场，车头几乎快要顶到一辆正在倒车的货车。

货车司机刚想探出头破口大骂，林野已经推开车门，满身煞气地走了下来。司机看清来人的脸色，吓得赶紧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林野开车到陈凯公司，兄弟俩在停车场吵了这辈子最凶的一架。

林野大步穿过混乱的停车场，目光在一排排卡车之间搜寻着。

很快，他在办公楼前的一片空地上，看到了陈凯。

陈凯今天没有穿那身装点门面的西装，而是套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正拿着对讲机，指挥着几个工人往一辆冷链车上装货。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眼眶下有一大片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安稳觉了。

“那边那个托盘再往里推一点！别把箱子压坏了！”陈凯对着对讲机喊道。

“陈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