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顶楼，局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市局一把手老赵正拿着一个紫砂壶，往两个小巧的茶杯里倒茶。茶水是刚泡好的大红袍，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儿，腾起袅袅的热气，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茶香。

林野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

“老丁他们找你谈完了？”老赵放下紫砂壶，抬眼看了看林野，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责备，反倒像是个长辈在拉家常。

“谈完了，赵局。”林野点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情况我都如实说明了。我和陈凯确实有私交，也确实在一起吃过饭。”

老赵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扔给林野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小林啊，你是个聪明人，也是咱们局里业务能力最硬的副局长。这封举报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老赵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眉头微微皱起，“人家这信写得太讲究了。没说你贪污，没说你受贿，就咬死了一点——你利用职务影响力，干预亲属企业的合法商业招商。”

“陈凯算哪门子亲属？我们连个共同的远房表亲都找不出来。”林野低声说了一句。

“纪委办案讲究的是实质关系。你们俩从小在一个福利院穿一条裤子长大，这半年又频繁接触。在认定上，他就是你的特定关系人。”老赵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加重了一些，“现在市里对潮生资本的这笔投资高度重视。人家外商直接把状告到了市长那里，说临港的营商环境有问题，说公安局的地方保护主义太严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老赵站起身，走到林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提醒谈话，虽然不是正式立案，也不会给你处分。但是，按照咱们公安机关办案的回避原则，既然你和被收购方陈凯存在利益关切，那潮生资本和三号保税仓的这个案子……”

老赵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野的眼睛。

“你就不能再在一线指挥了。你得回避。”

这几句话，老赵说得很轻，但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意味着，林野被合法地、体面地，甚至是在一种看似保护他的程序里，从三号仓的案子上，硬生生地摘掉了半只手。

他失去了名正言顺去调查祁东来和邱世豪的指挥权。

林野靠在沙发上，看着手里那杯有些变凉的茶水。他知道，这是祁东来精心布置的阳谋。对方根本没指望能用一封举报信就把他送进监狱，对方要的，就是这个“回避程序”。

把最锋利的刀，用合法的剑鞘封死。

老赵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小林，你先缓一缓。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局里抓一抓日常工作，案子的事，让下面的人去跑。”

这是长辈的爱护，也是领导的无奈。

林野抬起头。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几天的毒打，如果还是五年前那个脾气火爆的刑警队长，林野此刻一定会拍桌子，会大声争辩，甚至会直接冲到市委去要个说法。

但是他没有。

林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淡淡的、释然的笑容。

“赵局，我明白。”林野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不甘，“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关于三号仓和潮生资本的相关案情，我即刻申请回避。”

老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野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么平静。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抚的话，现在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想通了就好。”老赵欣慰地点点头，“你能顾全大局，这是成熟的表现。”

“不过，赵局，案子不能停。”林野看着老赵，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申请把三号仓案子的指挥权，全权移交给经侦支队的周队长。老周干了二十多年经侦，业务熟，底子干净，潮生资本在他身上挑不出任何‘利益关联’的毛病。”

老赵沉思了片刻，爽快地答应了：“行，老周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交给他我放心。你下午就去办交接。”

“谢谢赵局。”

林野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有些刺眼。

林野走得很稳。他知道，对方想看他暴跳如雷，想看他因为不甘心而犯错。但他偏不。这场较量，拼的不仅仅是火力，更是耐心和定力。

半个小时后，经侦支队大办公室。

老周听完林野的来意，直接把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砸在了桌子上，水花溅了一地。

“放他娘的屁！”老周气得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什么干预正常经济活动？这帮孙子就是做贼心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你踢出局！林局，你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啊！”

小主，

周围的几个年轻警员也都愤愤不平地看着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