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秋风带着几分萧瑟，但在陈凯心里，这几天的风却是暖的。

从上海回来后，陈凯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小昭的病情彻底稳定下来了，这块压在他心头几个月的巨石一挪开，他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恐惧和妥协，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现在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听大哥的话，把那笔脏钱退回去，干干净净地做人。

上午十点，市中心CBD。

“远山创投”临港分公司的办公室设在顶层，整整占了半层楼。这里没有喧闹的装卸工，没有刺鼻的柴油味，只有厚重的羊毛地毯、高档的咖啡香气，以及墙上挂着的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抽象画。

陈凯穿着他那件平时干活穿的旧夹克，手里紧紧捏着一份自己连夜打印出来的《减资退股申请书》，大步走进了这家公司。

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以为会遇到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或者遇到那种满脸横肉、拍桌子骂娘的地痞流氓。毕竟，在他这半辈子朴素的认知里，放高利贷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人，都是那个德行。

可是，接待他的，是一位穿着高定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法务总监，姓刘。

刘总监亲自把陈凯请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还吩咐秘书端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现磨咖啡。

“陈总，去上海给孩子看病辛苦了。听说手术很成功？真是恭喜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吧。”刘总监笑着在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下，语气温和得像是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这种出乎意料的客气，反而让陈凯心里有点没底，但他还是硬生生稳住了心神。

“刘总，客套话就不说了。”陈凯没有去碰那杯咖啡，直接把手里的《减资退股申请书》拍在了光滑的大理石茶几上，“我今天来，是来退股的。你们打到凯达物流账上的那六百万，我一分没动。咱们把手续办了，我把钱原路退还给你们。以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陈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硬气。钱我没动你的，全额退还，天经地义。

刘总监看着茶几上那张薄薄的A4纸，脸上的笑容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

“陈总啊，你把资本市场想得太简单了，也把商业合同想得太儿戏了。”

刘总监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盖着双方公章和骑缝章的文件，轻轻推到陈凯面前。

“这是咱们三天前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及增资协议》原件。陈总，你当初签字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看那六百万的打款日期，没仔细看里面的条款？”

陈凯看着那份熟悉的合同，眉头皱了起来：“看没看都不重要。现在钱我还给你们，生意我不做了，不行吗？”

“不行。”

刘总监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翻开合同，准确无误地翻到了第十一页，然后在那密密麻麻的条款上点了一下。

“陈总，商业合作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不玩就不玩了。咱们签的这份协议里，包含了‘对赌及业绩承诺条款’。你看，第十一条清清楚楚地写着：远山创投注资六百万后，凯达物流必须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对临港市三号保税仓周边三家小型物流园的整合，并将整体仓储吞吐量提升百分之二百。”

陈凯愣住了。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女儿的手术费，对方把合同拿过来，他只看了金额就签了。这些弯弯绕绕的法律名词，他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大老粗，根本就没看懂，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

“什么对赌？什么整合？我从来没答应过这种事！”陈凯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白纸黑字，加上你的亲笔签名和公司的公章，这就是你答应的铁证啊，陈总。”

刘总监依然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甚至还体贴地把合同往陈凯那边推了推，方便他看清楚。

“陈总，我们带着真金白银来投资，是看中了临港市的物流布局，也是为了集团的下一步战略。现在，你突然单方面提出退股，不仅打乱了我们整个大盘的部署，还导致我们错失了其他的投资机会。”

刘总监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光芒。

“按照协议第十一条第三款的违约责任判定。如果你方单方面终止协议，或者无法完成对赌业绩，将触发惩罚性赔偿。赔偿金额为本次投资本金的五倍，外加因此造成的所有隐性商业损失、法务费用及逾期利息……”

刘总监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凯。

“核算下来，也就是三千二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