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上午九点，深秋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百叶窗，在庄严肃穆的法庭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透着一股法庭特有的、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的威压感。

林野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便夹克，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因为纪委的“回避”要求，他今天连警服都没穿，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旁听群众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被告席。

“吱呀——”

审判庭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原告方的律师团队走了进来。

那是省内顶级律所派出的三人精英团队。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律师，姓高，在省内商事诉讼圈子里大名鼎鼎。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练的助理，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里面装满了远山创投准备好的“铁证”。

高律师走到原告席前，把名贵的公文包放在桌上，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他甚至还有闲心转过头，冲着旁听席上的林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看似礼貌、实则充满优越感的微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林局长，在法庭上，你们拿枪的规矩不管用。

林野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两分钟，旁听席后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陈凯推着一辆做工精密的黑色轮椅，慢慢走进了法庭。

轮椅上，坐着苗青。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好的深黑色女士西服套装，齐耳短发利落干练。虽然坐在轮椅上，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唐刀。

与对面兵强马壮的三人豪华团队相比，被告席这边显得格外势单力薄。只有一个大老粗物流老板，和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疾女律师。

陈凯把轮椅推到被告席的正中央，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苗……苗律师。”陈凯压低了声音，嘴唇哆嗦着，“对面那个高律师我听说过，打商业官司从来没输过。这可是三千二百万的官司，您一分钱代理费都不收，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苗青一边把手里的几页薄薄的案卷摆在桌面上，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老陈，抖什么？法庭上不相信眼泪，也不看谁的人多。”

她转过头，看了陈凯一眼，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瞬间安心的力量。

“我不收费，是因为这个案子她不收费，走的是律所的公益案源指标。而且，你大哥林野当年在边境线上救过我的命。今天，我替他把这笔账讨回来。你只管坐着，只要法官不问你，你就一句话都别说。”

陈凯咽了口唾沫，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咚！”

九点半，随着审判长敲响法槌，全场肃静，庭审正式开始。

走完核对身份等常规流程后，法庭进入了法庭调查阶段。

“现在由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审判长沉声说道。

高律师站了起来。他甚至连稿子都没拿，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展现出了顶级律师的专业素养。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代表远山创投，就凯达物流单方面违约一案，提出诉讼。”

高律师的目光扫过被告席上的苗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事实非常清楚。一个月前，我方与被告签订了《股权转让及增资协议》，并已实际履行了六百万的打款义务。但在上周，被告陈凯先生突然单方面提出减资退股，并拒绝履行合同第十一条规定的‘仓储资源整合’对赌义务。”

高律师拿起一份盖着红章的合同复印件，在半空中晃了晃。

“白纸黑字，公章齐备。被告的违约行为，不仅导致我方数百万资金被占用，更严重打乱了我方在临港市的整体物流战略布局，造成了不可估量的隐性商业损失。因此，我方依据合同违约条款，要求被告赔偿违约金及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三千二百万元整。”

话音落下，法庭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连陈凯都觉得呼吸困难。对方说得太完美了，合情合理合法，把违约的帽子扣得死死的。这在任何人听来，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因为被告不讲契约精神而引发的商业纠纷。

审判长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了被告席。

“被告方，对原告陈述的事实和诉讼请求，有何答辩意见？”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上。

旁听席上的林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知道，苗青要出刀了。

苗青没有站起来，她也站不起来。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把面前的麦克风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审判长，没有去辩驳什么“不知情”、“没看懂合同”、“违约金过高”这种低级且毫无用处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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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开口，直接掀翻了整个法庭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