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心猛地一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男人，在那个瞬间，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抱上警察局长的大腿，而是怕连累他的“林哥”。

“我怎么会怪你。”林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

“我知道林哥肯定会来找我的。”

阿寿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破旧的纸箱子。纸箱子里装着几双穿破了的胶鞋和一些杂物。

阿寿把那些胶鞋拿开，从箱子的最底层，抱出了一个生了锈的、印着牡丹花图案的老式月饼铁盒。

他抱着那个铁盒，就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木桌前。

“砰。”

铁盒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野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铁盒上。

阿寿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拴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铁盒的锁孔里，轻轻一拧。

“吧嗒。”锁开了。

阿寿掀开铁盒的盖子，把它推到了林野的面前。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林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五颜六色，有的是红色，有的是黑色，有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有的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油污和汗渍。

这七个本子，把这个不算大的铁盒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林野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阿寿。

阿寿站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黑红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骄傲。

“林哥，那天在仓库，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抽查的那十二箱货，我都看见了。”

阿寿看着林野，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

“我没文化，大字都不识几个，海关的报关单我也看不懂，电脑上的账我更不会查。我就是个开叉车、扛箱子的苦力。”

阿寿指着铁盒里的那些笔记本。

“但我这人笨，我认死理。”

小人物用最笨的方式攒下最狠的证据，情义与实用双爆。

阿寿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他看着林野，说出了那段让林野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话。

阿寿搓着手说：“林哥，那天在仓库，主管在边上，我不敢认你。我不识几个字，也看不懂那些单子。但我这人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我就把每一次‘货没动、单子动了’的日子记下来。”

轰！

林野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引爆，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铁盒里的那七个本子，眼眶瞬间红透了。

什么叫“货没动，单子动了”？

这就叫空转！这就叫虚假流转！这就叫祁东来那一百八十七亿资金池最核心的物理漏洞！

林野带着整个经侦支队，调取了海关、税务和港务集团的三方数据库，跑断了服务器，才在电脑上推演出了这个结论。他们知道祁东来在玩“原地不动、虚开发票”的把戏。

可是法制支队的老张说，没有主观故意，因为电脑里的数据可以改，物流的电子痕迹可以抹除。如果没有原始的物理运动记录，在法律上就无法定死他们的罪名！

而现在，这份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无法被篡改的物理记录，就放在这个生锈的月饼盒里。

“阿寿……”林野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这个佝偻着背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你……你记了多少？”

阿寿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五年。”阿寿说，“只要是我当班，只要是在三号仓B区和C区那些高价货的货架上，凡是那些贴了新标签，但是叉车根本没挪过地方的货，我都记下来了。”

五年的时间，三千多个日夜。

一个不识字的底层工人，在这个庞大的、吞噬了无数财富的黑暗漩涡中心，用最原始的纸和笔，一笔一画地，把这头资本巨兽吃人的每一次咀嚼，全都刻了下来。

313章那句“我记性好”在这里兑现，信息完全连贯。

“我想着，万一哪天你用得着呢。”阿寿看着林野，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万一哪天你用得着呢。

就为了这一个“万一”，这个男人在潮湿的仓库里，在主管的眼皮子底下，冒着被发现、甚至被灭口的危险，坚持了整整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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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底的热泪憋了回去。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从铁盒里拿出了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摸上去有些发硬。

林野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