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凌晨，临港市的街头透着一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厚重的雾气像是化不开的牛奶，把马路两旁的路灯光晕得一片模糊。这个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除了偶尔驶过的早班洒水车，街上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影。

林野穿着一件竖着领子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城中村外围的一个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旁边。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黄叶。林野微微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

他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六天。

从三号保税仓实地查验，在那个一尘不染的仓库里和阿寿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起，林野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没有直接去仓库找阿寿，也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去传唤他。

因为他太清楚祁东来那帮人的手段了。自从陈凯的物流公司被“远山创投”强行收购，自从苗青在法庭上逼出了那份带有“潮生·东”印章的资金溯源材料后，潮生资本在临港市的眼线几乎是二十四小时盯着市局的一举一动。

任何一次轻率的接触，都可能给阿寿这个老实巴交的底层苦力带来杀身之祸。三号仓那场烧死保安的大火，就是最惨痛的教训。

所以，林野硬生生地按捺住了心里的急躁。

他用十六天的时间，每天正常上下班，正常去食堂吃饭，故意制造出一种因为被“停职回避”而无所事事的假象。直到确认身后的尾巴彻底被甩掉，确认今天阿寿下夜班，他才在这个全城防备最松懈的凌晨，站到了这个破旧的公交站台上。

“吱——”

一辆带着刺耳刹车声的早班公交车，从浓雾中缓缓驶来，停在了站台前。

车门打开，一股带着暖意的浑浊空气涌了出来。

从车上走下来三四个刚下夜班的工人。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旧工装，背微微佝偻着，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旧水壶的帆布袋。

正是阿寿。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显然是一夜的重体力活让他疲惫不堪。

阿寿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刚走出没两步，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看到了靠在广告牌旁边的那个高大身影。

林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随手抛了过去。

阿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或者慌乱。

没有在街头抱头痛哭，没有激动的寒暄，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下班了？”林野拿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有些低沉。

阿寿把那根烟夹在耳朵后面，默默地把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嗯，下班了。”阿寿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木讷。

“去你那儿坐坐？”林野抽了一口烟，语气随意得就像是路过借个火。

“走吧。”

阿寿一句话没问。他没有问林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问林野要查什么案子。他只是转过身，把帆布袋往肩膀上提了提，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城中村那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子里。

巷子里很潮湿，散发着一股发酵的垃圾和劣质煤球混合的味道。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下的雨水。阿寿走得很熟练，时不时回头提醒林野一句“林哥，小心水坑”。

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人来到了一栋握手楼的底层。

阿寿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掉漆的铁皮门。

“林哥，地方小，乱得很，你别嫌弃。”阿寿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让开了身子。

林野走进去。

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没有窗户，全靠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节能灯照明。屋里只有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掉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还有一个简易的帆布衣柜。

虽然简陋到了极点，甚至能闻到墙壁发霉的味道，但屋子却收拾得异常干净。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扫得一尘不染。

“你先坐，林哥，我给你倒杯水。我这儿没好茶叶，只有白开水。”

阿寿拿过一个洗得很干净的玻璃杯，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野面前的旧木桌上。

林野拉过唯一的一把塑料板凳坐下。

他看着阿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寿，这几年，过得还行吗？”

“挺好的。”阿寿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比以前在码头上当盲流强多了。每个月能按时发工资，能吃饱饭，这屋子虽然小，但不会漏雨。林哥，我都记着你的恩情呢。”

林野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泛酸。

“那天在三号保税仓，我……”林野刚想开口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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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寿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林野的话。

“林哥，你不用说，我都懂。”

阿寿走到铁架床边，慢慢地蹲了下去。

“那天在仓库里，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来查那个仓库的。可是那个王主管就在边上盯着，他是港务集团的人，心黑着呢。我不怕他开除我，但我怕我跟你搭话，会把你牵扯进来，会给你惹麻烦。”

阿寿一边说着，一边半趴在地上，把手伸进了床底下的最深处。

“所以我当时就低着头，我不敢认你。我装作不认识你。林哥，你别怪我不讲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