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规部四十七人——比投资部还多。”

老周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四十七个法务？他们是钱多烧的吗？一个洗钱的皮包公司，不养小弟，不养业务员，养四十七个查合同的律师？他们以为自己是开法院的啊？”

“周队，你别笑，人家这四十七个人可不是吃白饭的。”

小刘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了一排金光闪闪的奖状和证书照片。

“这是从省金融监管局和行业协会官网上扒下来的。潮生资本成立这五年来，连续四年被省里评为‘重合同守信用企业’，连续三年拿到了金融协会颁发的‘最佳合规实践机构’大奖。甚至……”

小刘咽了口唾沫。

“甚至咱们省法制办去年搞《地方商事管理条例》修订的时候，还专门邀请了潮生资本的合规总监去当智库顾问，听取他们的意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红底金字的奖状，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诞不经的笑话，狠狠地扇在了所有执法者的脸上。

一群把一百八十七亿黑钱洗出境的罪犯。

一群逼得陈凯家破人亡、烧死保安周德海的吸血鬼。

他们竟然是官方认证的“最佳合规实践机构”，他们甚至坐在主席台上，帮着政府去制定商业规则。

反派组织的画像高级、真实、令人生寒。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满背纹身，没有地下赌场里的乌烟瘴气。

只有明亮的写字楼，高定的西装，滴水不漏的合同，和四十七个拿着国内最顶尖法学院文凭、年薪百万的合规专家。

“真他娘的高级啊……”老周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咱们以前抓的那些罪犯，见了警察就跑。这帮人倒好，他们拿着奖状，站在阳光底下，告诉你他们做的一切都合法。”

林野一直没有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磨出毛边的黑色封皮笔记本。

那是他干了二十年刑警，专门用来记录重案线索的本子。

五年前，红潮案。

祁东来被他摁在走私码头的泥水里，手腕上勒着手铐，浑身发抖，连正眼都不敢看林野一下。那个时候的祁东来，只是个帮人管账的喽啰，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炮灰。

可是现在。

林野看着屏幕上那四十七个合规人员的名单。他知道，这四十七个人里，随便挑出一个，都有能力在法庭上把那些不懂法的普通人辩得哑口无言，都有能力把一笔黑钱洗成外商投资的红利。

这五年，祁东来没有去学怎么开枪，没有去学怎么打架。

他去学了法律。他用资本，组建了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法律雇佣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对方有多暴力，而是来自于对方那种高高在上、把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降维碾压。

“林局。”老周转过头，看着林野，眼眶通红，“这仗，咱们怎么打？人家比咱们还懂法，人家比咱们还合规。咱们去查他，人家随便甩出一摞文件，都能把咱们堵回来。”

林野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他没有回答老周的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碳素笔，拔下笔帽。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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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像是要把纸背划破一样。

写完之后，林野抬起头。

他看着老周，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警员，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有一种在绝境中越烧越旺的烈火。

“他们懂法，咱们就怕了吗？”

林野的声音不高，但却像是一记闷棍，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当年红潮帮有枪，咱们手里只有警棍，咱们怕了吗？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犯罪，也没有天衣无缝的合规。”

林野把那个笔记本转了个圈，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看看这句话。”

老周和小刘凑了过去。

在泛黄的纸页上，林野用极其苍劲的字迹，写下了一行话。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虚伪外衣的锋利和决绝。

林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合规部四十七人，不是为了守法。是为了知道法的每一条缝在哪。”

老周盯着这句话，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一种一针见血的扒皮。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林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冷厉的目光扫视全场，“他们用四十七个人去找法律的缝隙，去钻那些漏洞。那咱们就用咱们手里的证件，用阿寿那七本用命换来的台账，用陈凯宁可破产也要退回去的决心，去把他们钻过的那些缝，一条一条地补死！”

林野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月饼铁盒。

“小刘！”

“到！”小刘猛地站直了身子。

“把潮生资本近三年所有中标港口改造、物流园拿地的公开招投标文件，全部给我调出来。他们既然要走合法程序，招标过程就一定会有记录。”

“是！”

“老周！”

“在！”老周端着保温杯，腰板挺得笔直。

“带上两个脑子活络的兄弟，换便衣，去省城。去找咱们的法制顾问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