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顶层尽头的那间大会议室，现在正式挂上了“三号仓专案组”的牌子。

门一关，百叶窗一拉，屋里就是个与世隔绝的战场。

早上八点半，会议室里已经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和茶水味。巨大的投影幕布降了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公司的架构图和人员名单。

林野拉开最前面的椅子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利落劲儿。解除回避、拿到尚方宝剑后的第一天，他没有急着往外跑，而是把经侦支队的几个核心骨干全都按在了会议室里。

“都打起精神来。”

林野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人。

“邱世豪落网了，那是他自己作死，加上阿寿那几本台账把路给堵死了。但你们心里得有数，邱世豪撑死了也就是个看大门的。咱们真正的对手，是门后面的那个庞然大物。”

林野放下茶杯，冲着坐在电脑前的年轻技术员扬了扬下巴。

“小刘，把你们经侦这三天熬夜扒出来的底子，给大家过一遍。”

“好嘞，林局。”

小刘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异常亢奋。他敲了一下回车键，幕布上的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形结构图。

金字塔的最顶端，写着四个字：潮生资本。

“各位领导，咱们全面摸底了潮生资本的底细。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小刘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金字塔的最顶端。

“潮生资本，母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典型的离岸金融架构，资金来源在境外绕得比蜘蛛网还复杂。他们在内地设立了三家核心实体公司，咱们临港的‘远山创投’就是其中之一。这三家实体作为跳板，又往下控股、参股了全国十九家企业。”

“说重点。”老周坐在林野旁边，端着保温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手里到底攥着多少钱？”

小刘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

“根据工商税务系统，加上外汇管理局那边的备案数据交叉比对。潮生资本目前在内地实际控制和管理的资金规模，是两百三十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嘴里的茶叶末子咽下去：“多少？两百三十亿？！”

“对，两百三十亿人民币。”小刘苦笑了一声，“周队，咱们市局去年的办案经费才多少？人家这资金量，要是全换成百元大钞，能把咱们这栋办公楼给填满了。”

“有钱不代表就合法。”林野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底下的倒吸凉气声，“小刘，接着往下说，这两百三十亿，他们都投哪了？”

“这也是最邪门的地方。”

小刘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大的板块。

“按理说，这种手里握着几百亿的风投机构，投资领域应该很广才对。什么互联网、新能源、医疗、房地产，哪个赚钱投哪个。”

小刘的激光笔在这四个板块上依次画圈。

“但是潮生资本不一样。他们的投资方向清一色，目标非常死板，只盯着这四个领域：港口物流基础设施、跨境供应链、冷链仓储、通关信息化。”

老周盯着屏幕，砸吧了一下嘴：“这不就是搞运输和仓库的吗？这玩意儿属于重资产，回报周期长，利润也薄。他们放着来钱快的互联网不投，砸几百亿去建仓库、搞物流？”

“这不是投资。”

林野突然开口，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老周，你用做生意的脑子去看，当然觉得利润薄。但你要是用洗黑钱的脑子去看，这就是一张完美的过滤网。”

林野站起身，大步走到幕布前，指着那四个板块，一个一个地掰碎了揉给所有人听。

“第一，港口物流基础设施。他们买下陈凯这种老实人的物流园，控制了货车和场地。这就等于掌握了货物在物理空间移动的底盘。没有这底盘，他们那些虚假的进出口贸易就没法落地。”

林野的手指挪到第二个板块。

“第二，跨境供应链。这是通道。有了自己的通道，他们想把钱以‘货款’的名义汇出境，就不需要经过第三方的物流公司，所有的报关单据全都能在内部闭环消化。”

林野接着指向第三个。

“第三，冷链仓储。为什么要重点搞冷链？因为生鲜、冻肉这些东西保质期短，海关在查验的时候，为了保证货物不变质，往往走的是绿色通道，开箱抽检的比例最低！这是为了降低被查出‘空壳货物’的风险。”

最后，林野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通关信息化”这五个字上。

“第四，也是最狠的一招。他们把手伸向了信息化系统。买通港务集团、赞助海关的系统升级、修改类似于三号仓那样的档案保留期限。他们在数字层面上，给自己留出了可以随时修改、随时删除数据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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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那些目瞪口呆的警员们。

“看明白了吗？”

林野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投资布局。这是祁东来花了两百三十亿，硬生生砸出来的一条完全私有化、能够避开所有监管视线的地下走私和洗钱高速公路！”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老周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局……这帮孙子，这也太可怕了吧。这哪是开公司啊，这简直是在建一个国中之国啊！”

“可怕的还在后面呢。”

小刘在电脑前叹了口气，把幻灯片切到了最后一页。

“林局，周队。咱们查案子，一般最头疼的是对方的反侦察能力。黑社会喜欢养打手，搞诈骗的喜欢雇黑客。你们猜，潮生资本养了什么？”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潮生资本内地总部的人员架构表。

小刘把其中两个部门的数据，放大到了全屏。

“潮生资本，作为一家掌握两百三十亿资金的投资大鳄，他们核心的投资部、负责找项目谈生意的业务骨干，一共只有三十五个人。”

小刘的鼠标箭头，缓缓地移到了旁边的另一个部门上。

那个部门的名字，叫“合规与法务部”。

“但是，他们的合规部……有四十七个人。”

小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