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荧光，一闪一闪地打在林野的脸上。

“咔哒。”

林野按下手里的遥控器，画面倒退，然后重新播放。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四五个烟头。林野就这么窝在沙发里，深邃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电视屏幕上。

这期省台的财经访谈重播，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整整六遍。

屏幕里，祁东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定西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侃侃而谈。

“林局，还没睡呢？”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是老周打来的。

林野接起电话，顺手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眼睛依然没离开电视屏幕：“没睡。你不是也没睡吗？”

“嗨，我这刚从审讯室出来，把邱世豪的口供又过了一遍，正准备在办公室对付一宿。”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我刚才路过值班室，电视里正放着那个什么财经访谈。林局，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正在看第六遍。”林野端起茶几上早已经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老周深吸了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这他娘的……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敢信啊！五年前红潮案，这小子在看守所里做笔录的时候，吓得多哆嗦啊？瘦得像个猴儿一样，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你看看现在！”

老周在电话里骂骂咧咧。

“现在摇身一变，成大老板了！成归国外商了！你听听他在电视上讲的那些词儿，什么资本矩阵，什么行业痛点。一套一套的，脸皮厚得连机关枪都打不透！”

林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沉静：“人家这五年，十四门自考不是白考的。能从一个底层马仔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操盘一百八十七亿的资金，这不是脸皮厚，这是脱胎换骨。”

“脱胎换骨他也还是个罪犯！”老周愤愤不平，“最气人的是，这孙子居然还在电视上夸咱们！”

电视屏幕里，画面正好播放到这一段。

女主持人面带微笑地提问：“祁总，外界都说物流行业鱼龙混杂，水很深。您带着这么庞大的海外资本进来，难道不担心地方上的治安和营商环境吗？”

祁东来对着镜头，微微笑了一下。

“以前确实有些担心。但临港这座城市，给了我们很大的惊喜。特别是临港这几年，治安治理成效显着。我必须要说，一个安全、讲规矩的城市，才是资本最好的土壤。”

“你听听！你听听！”老周在电话那头直拍桌子，“‘治安治理成效显着’！这孙子是在夸咱们吗？他这明明是在骂咱们瞎！他是在示威呢！意思是他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玩了一百八十七亿的洗钱案，咱们这帮警察还浑然不觉，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林野没接老周的话茬。

他拿着遥控器，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祁东来的脸。

“老周，他的挑衅不在这一句。”林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透着一股老刑警特有的敏锐。

“啊？不在这一句在哪？”老周愣了一下。

“在后面。”

林野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女主持人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既然国内有那么多优秀的沿海港口城市，祁总为什么把临港，作为潮生资本在国内布局的第一个核心战略点呢？”

就是这里。

林野的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视线像探照灯一样锁死了祁东来的每一块面部肌肉。

电视里，听到这个问题的祁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眼神，在镜头前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半秒。

就只有那么短短的半秒钟。

祁东来的目光稍微往下沉了沉，原本那种职业化、温和的笑容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有轻蔑，有阴冷，甚至还有一种捕猎者终于等到了猎物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