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雨下到第三天傍晚，终于停了。

冷空气跟着就扎了下来，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北区物流园外围，一条没修好的断头路上。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安安静静地停在两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杨树中间。车没熄火，发动机发出极其轻微的抖动声，车厢里没开暖风，冷得像个冰窖。

林野坐在副驾驶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透过那条缝隙，死死地盯着一公里外、灯火通明的瑞海贸易二号冷库。

老周坐在驾驶室里，冻得直搓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

“林局，这都七点四十了。”老周把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声音压得很低，“咱们都在这儿窝了三个多小时了，那冷库连个进出的活物都没有。你那三份假预案，是不是放出去没响儿啊？对方不上套？”

林野没转头，依然盯着远处的灯光：“急什么。饵丢下去了，鱼要咬钩，总得在水底下先转两圈。再等等。”

“不是我着急。”老周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颗薄荷糖，递给林野一颗，自己往嘴里塞了一颗，“这三天，法制处的老张拿着那份查赵明渊老婆海外账户的A计划，把涉外的公文都快跑穿了。高层审批的C计划，局长那边也签了字，卡在待执行流程里。至于咱们这B计划……”

老周嚼着薄荷糖，嘎嘣嘎嘣直响。

“B计划是晚上八点，突击搜查二号冷库。我可是按照你的吩咐，把行动预案在咱们专案组内部走了明面的传阅流程。这眼瞅着就快到八点了，对面要是还没动静，那就说明咱们专案组内部是干净的，内鬼不在咱们这儿？”

“如果真不在咱们这儿，那是好事。”林野把手里的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话音刚落。

“嗡——”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老周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起中控台上的望远镜，贴在眼睛上往二号冷库的方向看去。

“来活了！”老周的声音瞬间紧绷了起来，透着一股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兴奋。

林野也拿起了另一个望远镜。

镜头里，几辆打着双闪的大型工程车，正浩浩荡荡地开进瑞海贸易的园区。领头的是两辆重型厢式货车，车厢上印着“临港冷链设备维护”的字样。

紧跟着这两辆货车的，居然是一辆红色的消防车，警灯一闪一闪的，虽然没拉警笛，但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操。”老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林野，“林局，这是什么路数？冷库设备检修？连消防车都叫来了？”

林野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冷笑。

“这不是检修。这是清场。”

林野的声音稳得吓人，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看那两辆厢式货车，车厢吃水很深，明显是空车进去准备拉货的。他们打着检修冷库压缩机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把二号冷库里的高价值货物连夜转移。叫消防车来，是打着‘消防演练和设备安全排查’的幌子，给这次连夜转移套上一个绝对合规的壳子。”

“这帮孙子！”老周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晚上八点！咱们原定的突击搜查时间是晚上八点！他们七点四十五分开始以消防演练的名义清场！如果咱们的人八点准时冲进去，里面不仅什么都查不到，还得被他们扣上一顶‘干扰企业正常安全生产’的大帽子！”

林野放下望远镜，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天了。对方的反应，精准命中了第二份方案里的假信息。

没有去动赵明渊的海外账户，也没有去管东信评估的IT总监，他们把所有的防御力量，用最合法、最体面的方式，全部集中在了二号冷库。

“林局。”老周转过头，眼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声音都有些打颤，“这下坐实了。A计划在法制处，C计划在局长办公室，他们都没反应。偏偏对咱们行动队内部传阅的B计划做出了应对。”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吞了一口玻璃茬子。

“鬼，就在咱们自己家里。”

林野把手里那根被捏得变形的烟，慢慢地揉成一团，顺着车窗的缝隙扔了出去。

“开车，回局里。”林野淡淡地说。

“回局里？”老周愣了一下，“咱们不上去把他们截住？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冷库搬空？”

“那本来就是个空饵，里面根本没有我们要的证据，你上去截什么？截到了你能给定什么罪？”林野看了老周一眼，“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去算账。”

半小时后，市局三号仓专案组办公室。

晚上的市局大楼没什么人，专案组办公室的门紧紧锁着。

林野拉上百叶窗，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圈打在桌面上，把林野冷硬的面部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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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份人员名单，手指都在哆嗦。

“咱们专案组，连上借调来的人，一共三十七个。”老周把名单拍在桌面上，咬着牙说，“但是，B计划的突击搜查行动令，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了加密处理。”

林野拉开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拔下笔帽。

“谁接触过那份文件？报名字。”林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老周咽了口唾沫，看着名单。

“内勤的小张，他是负责复印和盖章的。行动一中队的副队长李强，他是负责签收预案的。网监支队那边派过来做技术支持的小吴……”

老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

林野手里的红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道殷红的痕迹。

十分钟后，老周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没了。”老周放下名单，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就这几个人。除了咱们俩，能接触到B计划具体行动时间、地点的，满打满算，就只有七个人。”

林野看着白纸上写下的七个名字。

三十七个人，范围缩小到了七个人。

这七个人里，有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有刚调来没多久的内勤干事，也有技术过硬的骨干。他们每个人平时看着都勤勤恳恳，见了林野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林局”。

可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把专案组的底牌，卖给了祁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