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局，三号仓专案组办公室。
早上的例会开得愁云惨淡。老周按照林野的吩咐，把演技发挥到了十成十。他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盖直跳，扯着嗓子把昨天在“东信评估”机房里扑空的事骂了一遍。
“这仗没法打了！咱们前脚刚定好计划，人家后脚就把硬盘全绞成了塑料渣！还美其名曰‘年度合规销毁’！这不明摆着把咱们当猴耍吗？”老周气得满脸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底下的警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垂头丧气，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林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老周发牢骚。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最终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停留了半秒。
那是周允。
二十七岁的周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躲躲闪闪的眼睛。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
“行了，老周，发牢骚解决不了问题。”林野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老周的表演，“散会。周允，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允浑身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赶紧站起身：“是，林局。”
林野的独立办公室里，百叶窗拉开了一半，阳光透进来，却驱不散屋里的冷意。
林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那个装着硬盘碎渣的透明密封袋扔在桌子上。
“小周，坐。”林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一如这五年来每一次教导他时那样。
周允没敢坐实，只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林局，您找我。”周允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野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如果不是昨晚的三份假预案测试，他绝对无法把这个腼腆、内向、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和那个潜伏在专案组深处的“鬼”联系在一起。
林野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破绽。
“看看这个。”林野指着那个密封袋，“东信评估的服务器硬盘，昨天半夜被物理粉碎了。你带回技术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做个底层数据拼凑恢复。”
周允探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林局，这都碎成这样了，磁道彻底被破坏了，就是送到省厅的实验室，也绝对恢复不了哪怕一个字节。”
“我知道恢复不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林野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扔给周允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周允手忙脚乱地接过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林野抽了一口烟，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周允，突然话锋一转。
“其实，东信评估这条线断了，也无所谓。”
林野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周允愣了一下，抬起头：“无所谓？”
“对。”林野弹了弹烟灰，顺手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上面赫然盖着“绝密”两个大字。
他故意把文件夹的封面朝向周允的方向，上面写着：《临港港务集团核心人事调动与审批档案汇编》。
林野冷笑了一声：“东信评估不过是他们外围的一条狗，查一条狗有什么意思？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咱们既然抓了邱世豪，邱世豪又供出了收受四百三十万贿赂的事实，那咱们就干脆直捣黄龙。”
周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捏着香烟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
林野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不动声色地下着饵。
“我已经跟赵局长申请了特殊授权。既然潮生资本是从港务集团撕开的口子，那咱们接下来的主攻方向，就是港务集团的人事线！”
林野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个蓝色文件夹。
“小周，你记一下。回去之后，你马上带技术科的人，把港务集团这三年里，所有由邱世豪经手提拔、调动、审批过的中层以上干部名单，全部给我导出来。重点查他们和潮生资本资金往来的痕迹。”
林野盯着周允，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像是在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明天上午八点，咱们专案组倾巢出动。拿着名单，直接进驻港务集团人事部！把那些跟邱世豪有牵连的高管，全部就地控制，隔离审查！我就不信，把港务集团的底裤扒光了，还找不出潮生资本渗透的铁证！”
周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用力地点了点头：“明……明白，林局。我回去马上导数据。”
“行，去忙吧。硬盘的事尽力就行，重点放在人事名单上，这是咱们明天收网的重头戏，千万不能出岔子。”林野挥了挥手。
“是。”
周允站起身，拿起那个装着硬盘碎渣的袋子，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得很急，甚至连门都忘了关严。
林野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嘴角的冷笑慢慢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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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抓内鬼，反而开始用内鬼。
这就是林野现在的手段。他太清楚裴嘉宁那个四十七人合规部的运作逻辑了。那个合规部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盾牌，哪里有攻击，他们就会把资源和法务力量全部倾斜到哪里。
既然你们喜欢防守，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足以致命的假目标。
两个小时后，老周推门走了进来。
“林局，饵下好了？”老周压低声音问。
“下好了。”林野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扔进抽屉里，“接下来，就看潮生资本那边怎么跳了。”
……
事实证明，林野的判断精准得可怕。
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整个临港市的商界和政界，就感受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
第二天一大早，老周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林野的办公室，手里挥舞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通报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