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绝对的死寂。

很多年轻的警员，包括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内勤，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们正在面对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当你发现，你用来抓贼的法律、用来执法的标准，甚至你查案子必须要遵守的程序，都已经被对方用合法的手段提前修改过了。

你还怎么抓？

这就好比你在一个足球场上跟人踢球，对方不仅是球员，还是裁判，甚至连草皮的厚度和球门的宽度，都是人家花钱定下来的。

这已经超出了传统刑侦的范畴。这是一场关乎整座城市秩序底线、关乎谁来制定游戏规则的夺权之战。

“林局。”

坐在前排的一个经侦老刑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照您这么说，他们在规则层面上已经无懈可击了。咱们怎么动他们？”

林野拔下白板擦，一把将“红潮”和“海图”四个字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新岸”两个字。

“规则是死的，但定规则的人是活的。”

林野扔掉板擦，双手抱在胸前。

“大屏幕上的那五个基金会理事，也就是拿了新岸公益的钱，替他们出具《行业效率优化研究》的所谓学界泰斗。这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林野的目光看向老周和小刘。

“他们不是喜欢用规则来压咱们吗？那咱们就用规则去扒他们的皮。老周，你带着一队人，去找省城那两个高级智库的专家；小刘，你带二队，去找那三个海关法领域的学者。”

“去了之后怎么说？”老周皱着眉头问，“直接抓人？咱们手里只有他们接受新岸公益捐赠的记录，在法律上，这叫合法的学术赞助费，不叫受贿啊。”

“当然不能直接抓。”

林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老辣。

“你们穿上便衣，不开警车。到了他们的办公室，就说是省纪委和审计署联合办案，来向他们‘请教’一下关于临港保税区抽检标准修改的学术问题。”

林野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薄薄的转账流水复印件。

“聊的时候，不经意地把这份潮生资本打给新岸公益，新岸公益又打给他们个人账户的流水单，漏给他们看。”

“记住，态度要客气，要像学生请教老师一样客气。问问他们，这份降低海关抽检率的研究报告，到底是他们自己闭门造车写出来的，还是潮生资本的法务部写好了，花钱请他们签个字？”

老周听得眼睛一亮：“敲山震虎？”

“对。”林野点了点头，“这帮搞学术的，名声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不像祁东来那种从小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流氓，他们没有那种死扛到底的心理素质。只要你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他们知道警方已经盯上了这笔‘学术赞助费’……”

林野冷笑了一声。

“他们第一个反应，绝对不是跟咱们硬刚。他们会慌，会怕自己晚节不保，会怕失去现在的社会地位。然后，他们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疯狂地去找那个拉他们下水的人。”

“只要他们一动，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拿到新岸公益干预国家标准的实锤口供！有了口供，这五份学术报告就是毒树之果。海关和港务的旧规矩，就得全盘推翻。潮生资本那一百八十七亿的洗钱通道，就会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随着林野这番条理清晰、直插敌人心脏的部署，终于从刚才的压抑和沉重中，重新燃起了火苗。

那是刑警们在看清了敌人的面目后，破釜沉舟的战意。

“都听明白了吗？！”林野大声问道。

“明白！”

三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声音洪亮，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去准备吧。半小时后出发。”

林野挥了挥手，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宗。

警员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外走，收拾装备的收拾装备，打电话联系车辆的联系车辆。

办公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林野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进档案袋，刚准备去局长办公室汇报一下今天的行动方案，一转身，却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

那是一个刚调来专案组不到三个月的年轻民警，叫大伟。

大伟是个二十二三岁的棒小伙，警服穿在身上还透着一股刚出校门的生涩。他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眼神里透着几分还没完全褪去的震撼和迷茫。

“怎么了，大伟？还有问题？”林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人，语气放缓了一些。

大伟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了看墙上的那块白板，上面孤零零地写着“新岸”两个字。

小主，

刚才林局长说的那番话，对他们这些老刑警来说，是一针强心剂。但对于大伟这种在警校里学了四年“法律神圣不可侵犯”、坚信正义绝对能战胜邪恶的年轻人来说，却像是一场信仰的地震。

坏人不仅有钱，不仅懂法，甚至还在用合法的手段修改法律。

这种绝望感，比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还要让人觉得无力。

大伟捏着笔记本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有年轻民警问：“林局，那咱们打得赢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怯懦，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

刚好走到门口的老周停住了脚步。

正准备回座位拿资料的小刘也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一直在整理电线的周允，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