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紧紧地捏着那份红头文件，骨节微微发白，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赵局，这是潮生资本的报复，是他们在背后搞的鬼。那个所谓的论坛主办方和评级机构，早就被他们的钱喂饱了。这是典型的资本裹挟舆论向政府施压。”林野的声音沉稳而冷静。
“我能不知道这是他们在搞鬼吗？！”
老赵大声打断了林野的话，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可是王书记不知道啊！市里的老百姓不知道啊！那些原本准备来咱们这儿投资的老板们不知道啊！”
老赵走到沙发前，颓然地坐下，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小林，你不当家，你不知道市里的压力有多大。刚才招商局的局长给我打电话，都在电话里哭了。说省外有两个总投资超十亿的物流园大项目，本来明天就要签约的。人家老板看了早上的新闻，又听说咱们被剔除了友好城市名单，直接连夜买了机票飞回去了！说是怕来了临港，被咱们公安局给‘干预’死！”
这就是软施压的可怕之处。
他们不需要证明林野查错了，他们只需要让整个城市因为林野的调查而蒙受巨大的经济损失。
当这种损失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需要潮生资本动手，政府内部的压力就会把专案组彻底碾碎。
“赵局，案子已经查到了最关键的地步。”
林野走到老赵面前，眼神坚定如铁。
“我们已经查到了他们修改海关抽检标准的证据。只要给我们时间，撬开那几个专家的嘴，潮生资本那一百八十七亿的洗钱大案就会大白于天下！到时候，所有的负面舆论都会不攻自破！”
“我能给你时间，但市里能给你时间吗？”
老赵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着林野。
“书记在电话里给我下了死命令。三天。我只能给你扛三天！”
老赵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三天里，你们专案组如果在外面办案，只要遇到任何企业的正当投诉，市里立刻就会介入。如果三天后，你拿不出铁证如山的口供和资金流向，市委就会为了挽回营商环境的声誉，直接叫停专案组的调查。到时候，你我都得脱警服谢罪！”
三天。
要在这种铺天盖地的舆论围剿下，撬开那些懂法、懂规则的学界泰斗的嘴。
这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好。三天足够了。”
林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应了下来。他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桌面上，敬了个礼。
“赵局，您替我们在上面顶着的雷，专案组的兄弟们都记在心里。三天后，我把祁东来那张画皮撕下来，给您，给市里一个交代！”
说完，林野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林野就看到老周带着两三个便衣刑警，满身泥水、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老周！”林野叫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看到林野，那张老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他几步冲上楼梯，气得嘴唇直哆嗦。
“林局，这活儿没法干了！”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带人去摸那几个智库专家的底吗？”林野皱起眉头。
“摸个屁的底啊！”
老周一把扯开湿漉漉的外套，烦躁地揉着脑袋。
“咱们按照你的计划，换了便衣去敲那两个智库专家的门。结果呢？人家连门都不开！直接隔着防盗门告诉我们，说我们公安局是在‘滥用职权搞文字狱’，他们已经找了律师，还通知了媒体记者。如果我们敢强行进去，记者马上就曝光我们在搞‘地方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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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楼梯扶手上。
“这还不算！我们去市里几家跟新岸公益有合作的物流园走访，想调点资料。那些老板一听咱们是市局的，一个个就像见了瘟神一样。保安直接把门锁了，说咱们是来破坏营商环境的，还打市长热线投诉我们扰民！”
老周红着眼眶，看着林野。
“林局，我老周干了快三十年刑警。我宁愿在街头跟一百个拿砍刀的流氓火拼，我也不愿意受这种窝囊气啊！咱们明明是在帮他们抓吸血鬼，结果现在，咱们反倒成了过街老鼠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老周的话，字字泣血。
这就是新岸结构第三层发威时的真实写照。
当他们掌控了话语权，当他们用媒体和评级机构洗脑了整个行业。黑与白的界限就被彻底颠覆了。
警察成了破坏经济的恶人，而洗钱的资本家，成了带来就业和GDP的救世主。
在这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传统的暴力和刑侦手段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你拔出枪，面对的不是歹徒，而是无数个被舆论裹挟、对你指指点点的普通人和企业家。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林野的声音异常冷静，他一把拉住老周的胳膊，“回办公室再说。”
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
屋里死气沉沉。小刘他们几个年轻警员看着回来的老周，也都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一个个垂头丧气，甚至连平时最爱敲击键盘的网监兄弟，此刻也停下了手。
这是一种被整个社会的偏见压在头顶的窒息感。
林野走到办公桌前。
桌子上，小刘已经把那几份报纸，以及打印出来的网络大V的评论文章，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了一起。
那是刺向临港市局，刺向专案组最锋利的刀。
“林局……”小刘走过来，声音很低，“这些垃圾报道，要不我拿到碎纸机里碎了吧？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碎了干什么？”
林野转过身，看着小刘，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满脸愤懑的老周。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叠报纸和打印纸。
“小刘，去，把剪刀和胶水拿过来。”
小刘愣了一下，没明白林野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地从抽屉里拿出了剪刀和一瓶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