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临港市的天空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城市上空。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冷却仿佛能顺着人的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
市局大楼,三号仓专案组办公室。
林野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全都是殷崇礼画的那张“新岸结构”图,以及周允那个让他心头滴血的名字。
还没等他喝上一口咖啡,“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小刘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报纸,手里还捏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扑到林野的办公桌前。
“林局!出事了!出大事了!”小刘连气都喘不匀,一张脸涨得通红,眼底全是被冤枉的愤怒。
林野眉头一皱,放下咖啡杯:“毛毛躁躁的干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气喘匀了再说,出什么事了?”
“天没塌,但咱们市局快被人指着鼻子骂成筛子了!”
小刘咬着牙,把怀里那一摞带着油墨香味的报纸“啪”地一声摔在林野面前,然后飞快地把最上面的几份摊开。
“林局,您自己看吧!这是今天早上刚出街的省内几份主流财经报纸,还有市里的晨报!”
林野的目光顺着小刘的手指落在了那些加粗加黑的头版头条上。
《临港经济导报》头版:【当有形之手伸得太长:地方公安越权干预,正常外资并购缘何受阻?】
《南方商界》特稿:【法治社会下的“不可抗力”:某地警方频繁传唤物流企业,营商环境面临严峻考验!】
《都市晨报》经济版:【几千万外资为何在临港踩了急刹车?知情人士透露:地方保护主义抬头,企业苦不堪言。】
林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拿起其中一份报纸,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正文。
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笔法老辣至极。通篇没有点名道姓地提“临港市公安局”或者“林野”的名字,全是用“某地公安”、“个别执法部门”来代替。
文章里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家“带着诚意和真金白银”的外资企业,在试图整合地方落后物流资源、帮助老百姓提高就业率的时候,却遭到了当地执法部门的“粗暴干预”。不仅项目被迫停滞,甚至连正常的企业员工都被警方以各种莫须有的名义“骚扰”。
“林局,不仅是报纸!”
小刘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您看网上!几个千万粉丝的财经大V,今天早上七点统一发了通稿,用的词儿比报纸上难听十倍!全都在带节奏,说咱们临港市是‘投资黑洞’,说咱们警察是‘破坏经济建设的绊脚石’!”
小刘眼眶都红了,指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评论区。
“咱们这半个多月,兄弟们没日没夜地熬通宵,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为了查清那一百八十七亿的黑钱,咱们连家都不回!凭什么?凭什么这帮无良媒体一分钱不花,坐在空调房里敲敲键盘,就把咱们写成祸害老百姓的黑警了?!”
这就是现实感极强的舆论战,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拿刀,不拿枪,甚至不跟你讲法律条文。
他们用的是这个社会最敏感、最能挑动大众神经的词汇:营商环境、外资、就业、滥用职权。
林野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报纸扔回桌面上。他的脸上没有暴怒,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的冷笑。
“潮生资本,裴嘉宁。”
林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太熟悉这套打法了。昨天裴嘉宁来市局“上门拜访”,留下那份完美的材料,临走时丢下那句操场捐款的话,那都只是开胃菜。
今天这铺天盖地的舆论施压,才是新岸结构第三层“话语权”的真正獠牙!
他们知道林野把目光盯向了那些专家,盯向了标准制定的源头。所以,他们不跟你拼刑侦,他们直接上升到了城市经济发展的高度,用舆论和政治压力,来对专案组进行降维打击。
“铃铃铃——”
林野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台直通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响起,就像是催命的音符。
林野看了小刘一眼,伸手拿起了话筒:“赵局,我是林野。”
“来我办公室一趟。马上。”电话那头,局长老赵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压着一座活火山,只说了这一句话,就“啪”地挂断了。
林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
“林局……”小刘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你在办公室待着,告诉兄弟们,谁也不准去网上跟那些媒体对骂,更不准接受任何记者的私下采访。保持静默。”
林野拍了拍小刘的肩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来到顶楼局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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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开门,林野就闻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味。老赵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赵局。”林野走过去,叫了一声。
老赵转过身,脸色铁青,那双平时总是透着随和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他没有说话,而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一份红头文件,狠狠地拍在林野的胸前。
“你自己看!”老赵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野接过文件,低头一看。
这是一份市委办公厅刚刚下发的加急通报。
上面清楚地写着:在今天上午于北京召开的“全国现代物流产业投资高峰论坛”上,原本稳居“全国物流投资友好城市”前十名的临港市,突然被主办方和评级机构联合从名单中摘牌剔除。
剔除的理由是:该地区近期出现严重的非市场化干预行为,司法权力过度介入正常商业运作,投资风险等级急剧上升。
“林野啊林野!”
老赵指着那份文件,手指都在发抖。
“你知道这个论坛的分量有多重吗?你知道市里为了这个‘友好城市’的招牌,花了多少心血,给了多少政策扶持吗?”
老赵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就因为这一个摘牌!刚才市委王书记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这里!书记在电话里拍了桌子,问我市局到底在干什么?问我们是不是嫌临港市的经济发展得太快了,非要当这个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