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二楼接待室。

这间屋子平时是用来接待上级领导或者重要访客的。有真皮沙发，有空调，甚至角落里还有几盆长势不错的绿植。

但是今天，坐在这里的人，却怎么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惬意。

赵明渊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热气袅袅升起。他今年五十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灰色暗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大学教授特有的儒雅和体面。

只是此刻，这份体面正在被他强压在心底的怒火撕扯着。

“砰。”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野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没穿警服，只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大步走了进来。

他回手把门关上，将走廊里老周他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彻底隔绝在外。

赵明渊看到林野进来，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端那杯茶，而是伸手扶了一下眼镜，脸色铁青，声音里带着常年居高临下的训斥口吻。

“林局长，我需要一个解释！”

赵明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坏了。

“我是市局特聘的经济犯罪防治顾问，是省法学研究院的资深研究员！今天上午我正在给研究生上课，你们的警车竟然拉着警笛开进学校，两个警察当着我几十个学生的面，把我‘请’上了车！”

赵明渊重重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是在抓杀人犯吗？你们知不知道这对我的名誉造成了多大的损害！外面那些媒体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临港市局现在办案，简直是肆意妄为，毫无规矩可言！”

林野没有马上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赵明渊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林野抬起头，那双深邃、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位愤怒的教授。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这种长久的沉默和注视，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罩在了赵明渊的头上。

赵明渊原本高亢的声音，在林野这种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下，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避开了林野的眼神，重新坐回沙发上，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教授，说完了吗？”

林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老刑警在审讯室里特有的冷酷。

“你要是觉得委屈，等会儿可以去赵局长的办公室投诉我。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来听你背诵那些媒体通稿的。”

林野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之所以把你安排在接待室，而不是隔壁那种带铁椅子的讯问室，是因为我还顾及你那张特聘顾问的聘书，顾及你这五十岁的人最后一点脸面。”

赵明渊的脸色变了变，强装镇定地冷笑了一声：“林局长，你少在这里吓唬人。我懂法，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个警察都懂。你们今天这种没有合法传唤手续的强制带离，我随时可以控告你们违规执法！”

“你确实懂法。”

林野赞同地点了点头，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不仅懂法，你还懂规矩，懂怎么在规矩的边缘给自己留退路。潮生资本就是看中了你这一点，才舍得在你身上下血本。”

听到“潮生资本”这四个字，赵明渊端着茶杯的手，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间，茶水在杯子里荡起了一圈波纹。

但就是这一圈波纹，被林野死死地咬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潮生资本是咱们省的纳税大户，是合法外企。我作为学者，和他们有过几次学术上的交流，这有什么问题吗？”赵明渊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

林野没有再跟他绕圈子。

他伸出手，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白线，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复印件，轻轻地推到了赵明渊的面前。

那是凯达物流去年的年度信用复审报告的最后一页。

林野看着赵明渊的眼睛。

林野只问了一个问题：

“教授，凯达物流去年的评级，您给的是几分？”

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赵明渊的视线落在那份报告上，他看到了自己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看到了签名上按着的红手印。

对方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原本涂满了高级油彩的面具，突然被人从中间狠狠撕裂的灰败。

“我……”赵明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我是评审委员会的专家之一。那份报告是集体打分的。凯达物流当时的财务状况确实存在隐患，仓储消防也不达标。根据东信评估提供的原始材料，我们给出一个客观的降级处理，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林野猛地拔高了音量，这一声断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赵明渊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