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野把女儿的照片挂在专案组白墙上,并且把邮件抄送给潮生资本的那天算起,时间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临港市的天气就像是专案组的处境一样,阴沉、压抑,空气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外面的舆论依然在发酵,市里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但是,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却出奇的安静。没有人再抱怨,也没有人再喊累。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像是一群正在磨牙吮血的狼,死死地咬着赵明渊那条线往下深挖。
上午十点。
林野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赵明渊交代出来的转账流水和新岸公益的外围账目。他一边看着文件,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照片。
照片里,知止笑得很甜。
这三天,那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还有那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轿车,再也没有出现过。祁东来显然是被林野那种“同归于尽”的阳谋给震住了。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进。”林野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老周,也不是小刘。
林野听着脚步声不对,那种轻柔的、甚至带着点迟疑的脚步声,绝对不是那帮五大三粗的刑警能踩出来的。
他抬起头,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夏然。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臂弯里还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满眼红血丝、胡茬子都冒出来的林野,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然然?你怎么来了?”
林野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猛地站起身,大步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结婚这么多年,夏然极少来市局找他。她是个非常有分寸的女人,知道刑警队是个是非地,不想给林野添麻烦。除非是家里出了天大的急事,否则她绝不会踏进这栋大楼半步。
外面办公区的老周和小刘他们也都看到了夏然,一个个赶紧站直了身子,冲着夏然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嫂子”。
这声“嫂子”,他们喊得比平时重得多。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几天,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和她年仅六岁的女儿,替专案组扛下了多大的雷。
“嫂子,你快进去坐,我给你倒杯热水。”小刘赶紧去拿纸杯。
“不用麻烦了,小刘,我就跟老林说几句话。”夏然冲着小刘温和地笑了笑,然后走进林野的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
林野接过夏然手里的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学校那边有特警盯着,没人敢去捣乱吧?”林野的声音有些紧,双手紧紧地握着夏然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心有些发凉。
“没出事,家里都挺好的。知止今天早上出门还说,昨天晚上梦见你给她买大奥特曼了。”夏然看着林野紧张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来……”林野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夏然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身,目光在林野的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不大,到处都是案卷和烟味。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办公桌后面那面白墙上。
那张半米高的、镶在黑色实木边框里的照片,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最正中的位置。照片四周,是林野用记号笔写下的、关于女儿所有的行踪。
夏然站在照片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三天前,当她知道林野把这照片挂出来,甚至发给那些坏人的时候,她躲在洗手间里哭得撕心裂肺。她觉得自己的丈夫疯了,为了办案,连亲生骨肉的命都不顾了。
可是今天,当她真正站在这个办公室里,亲眼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突然懂了。
照片不是挂给坏人看的。
是林野挂给自己看的。
他把最软的肋骨拔下来,做成了最硬的刀。他每天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笑脸,就是在告诉自己,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夏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照片的边缘。
“老林,你这人,干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挂个照片,都挂歪了。”
夏然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妻子特有的嗔怪。
她伸手把照片扶正。
往左边稍微推了推,确保相框的边缘和墙面的线条完全平行。
然后转身,对林野说了这一卷最重的一句话。
她看着林野,眼眶慢慢红了,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三天前那个夜晚的恐惧和哀求。
“林野。”
夏然叫了他的全名。
“那天晚上,是我怕。我怕失去你,怕知止出事。我甚至求你,让你别做了。”
夏然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林野的面前。
她伸出双手,捧起林野那张布满疲惫和风霜的脸,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眼角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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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两天,我想清楚了。”
夏然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砸在林野的心坎上。
“你是个警察,你查的是一百多亿的黑钱,你查的是那些在暗地里改规矩的魔鬼。如果因为他们在学校门口停了一辆车,因为他们恐吓了我们娘俩,你就退了。”
夏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要是这一次退了,知止长大以后走的这条街,就得她自己去打。”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林野的心脏。
你要是这一次退了,知止长大以后走的这条街,就得她自己去打。
这是何等通透、又何等惨烈的一个道理!
如果今天,警察向这帮资本妥协了。如果今天,林野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家,放过了祁东来和新岸公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