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临港市的街头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马路上打着旋儿。
“咔哒。”
林野把钥匙插进锁孔,尽量放轻动作,推开了家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客厅的茶几上留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玄关处的拖鞋已经摆好了,林野脱下那件沾着寒气和烟味的深蓝色夹克,挂在衣架上,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往里走。
他以为妻子和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毕竟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哪怕校门口增派了特警和交警,夏然带着知止回来,这心里的弦肯定也是一直紧绷着的。
可是,当林野绕过玄关走到客厅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夏然没有睡。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电视没有开,她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是一座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然然,怎么还没睡?”
林野心里微微一疼,放轻脚步走过去,想在夏然身边坐下,“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知止睡踏实了吗?”
夏然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肩膀微微有些发抖。
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林野清晰地看到,有一滴眼泪,顺着夏然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她交叠在膝盖的手背上。
林野的心猛地揪紧了。
结婚这么多年,夏然是个多坚强的女人他比谁都清楚。当年他还在一线刑侦大队当队长的时候,三天两头带着伤回家,夏然一边流着眼泪给他包扎,一边还能笑着骂他命硬。五年前红潮案最危险的时候,黑社会天天往家门口塞恐吓信,夏然也是一声没吭,每天照样买菜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哪怕是昨天,在校门口面对那辆连车牌都没有的黑色轿车,她都能冷静地记下车牌号,像个战友一样把情报传递给林野。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脆弱。
“老林。”
夏然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今天下午去接知止的时候,学校门口多了两个特警。其他家长都在问怎么回事,我只能跟他们笑着打马虎眼,说可能是市里在搞什么安全演练。”
夏然缓缓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眶看着林野。
“后来,大伟给我发了条信息。他说嫂子你放心,林局已经把知止的照片和上下学路线,全发给了公安网和纪委,还发给了对方。他说就算天塌下来,兄弟们也会护着你们娘俩。”
林野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知道,夏然全都知道了。
“老林,大伟觉得你是个英雄。局里的兄弟们肯定也都觉得,你这一招太硬气了,太解气了。可是……”
夏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没有像泼妇一样去撕扯林野的衣服,她只是坐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泣不成声。
当晚,夏然第一次崩了。
“可是林野,我不是警察,我只是个女人,我是个当妈的啊!”
夏然捂着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哭声,怕吵醒了卧室里熟睡的孩子。
“你把知止的照片,把她每天几点走哪条路,清清楚楚地摆在那些坏人的桌子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去接她的时候,我看着周围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路人,我都觉得他们要冲过来把我的女儿抢走!”
“我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我怕我一眨眼,知止就不见了。”
夏然的眼泪彻底决堤了,她双手捂着脸,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五年了,林野。五年前红潮案,你差点被人在码头上用土枪打死;三年前海图案,人家把举报信都贴到咱们家楼道里了。我都挺过来了,我没拖过你一次后腿。”
夏然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但是林野,你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夏然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的哀鸣。
“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多岁、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愣头青了。你已经四十岁了,你已经做完海图了,你身上有旧伤,一到阴雨天骨头就疼。”
她伸出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当年生下女儿,你说给她取名叫知止。知足知止,你说过,等办完手头的大案子,你就退居二线,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已经答应过我‘知止’了。”
夏然看着林野,眼神里满是绝望和疲惫。
“这一次,能不能,别做了?”
这几个字,像是几把锋利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林野的心脏。
要不别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