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CBD,新岸金融中心大厦底商。
这是一家名叫“曼岛”的高档精品咖啡馆。开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来往的客人大多是楼上高级写字楼里的金领和外企高管。店里的装潢是那种冷淡的北欧风,空气里飘荡着现磨咖啡豆的醇苦香气和若有若无的轻爵士乐。
下午两点半,正是阳光最好、人最少的时候。
林野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白水。他今天穿的依然是那件洗得有些旧的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豪车和行色匆匆的白领。
“叮铃——”
咖啡馆门上的黄铜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嘉宁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完美的纯黑色吸烟装,内搭真丝白衬衣,脚下是一双没有明显Logo但质感极好的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淡雅的妆容。
她在这个环境里,就像是如鱼得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高高在上的精英气场。
裴嘉宁扫视了一圈,目光准确定位在了林野身上。她踩着高跟鞋,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在林野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林副局长,久等了。”
裴嘉宁微微颔首,把手里那只昂贵的铂金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动作优雅而自然。
“没事,我也刚到。”林野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询问需要点什么。
“一杯瑰夏,不加糖,谢谢。”裴嘉宁对着服务员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着林野,“林局长不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豆是全省城最好的。”
“我喝不惯那苦味。白水挺好,解渴。”林野放下玻璃杯。
裴嘉宁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出所料的了然。
“我以为,林副局长今天约我见面,会带上你们专案组的讯问记录,或者是某张拘传证。”裴嘉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毕竟,昨晚临港市局在城南的动静可不小。听说那家叫瑞盾的安保公司,被你们连夜查封了?”
“既然裴总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林野看着她,眼神深邃。
“刘彪进去了,交代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份没有经过你们法务部处理的原始指令表。”
“哦?是吗?”
裴嘉宁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司在合作审查上确实存在疏漏,竟然把业务外包给了这种有涉黑背景的不法分子。好在我们昨天下午已经及时发现问题,并公开发函终止了合作。林副局长,您今天来,是代表警方来向我司核实那家安保公司的违约情况吗?”
滴水不漏。
即便林野已经把底牌亮出来了一半,裴嘉宁依然稳如泰山地用那套“合规切割”的辞令在防守。她甚至反客为主,把刘彪的犯罪行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对方对潮生资本的“违约”。
林野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三十五岁的女人,看着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仿佛戴着一张完美面具的脸。
“裴总。”林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我今天来,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既没带录音笔,也没带执法记录仪。我就是顺道来省城办点事,单纯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天。”
这回轮到裴嘉宁愣了一下。
她那双敏锐的眼睛在林野的脸上来回扫视,试图找出这个老刑警话里的破绽。但在林野那张冷硬的脸上,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聊天?”裴嘉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林副局长想聊什么?聊临港市的营商环境?还是聊贵局最近在网上面临的公关危机?”
“聊点大局。”林野说。
服务员端着精致的瓷杯走过来,把那杯冒着热气的瑰夏咖啡轻轻放在裴嘉宁面前。
“大局?”
裴嘉宁端起咖啡杯,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那浓郁的香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
“好啊。既然林副局长想聊大局,那我们就聊聊大局。”
裴嘉宁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属于顶级操盘手的锐利光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
这场发生在临港市局副局长和潮生资本实际大管家之间的对话,竟然奇迹般地,没有一句话涉及案情。
没有提到赵明渊的受贿,没有提到刘彪的落网,甚至连祁东来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裴嘉宁完全掌控了话语权,她像是一个站在云端的导师,在给一个来自基层的警察上课。
“林局长,您知道临港保税区,每天要吞吐多少个标准集装箱吗?”裴嘉宁伸出一根手指,“两万个。那是两万个装满了货物、金钱和国家经济命脉的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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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林野,语速平稳而富有节奏。
“五年前,这个数字只有不到八千。为什么?因为效率低下。”
裴嘉宁的眼神里满是笃定。
“那时候,临港市的物流行业是个什么样子?一群像陈凯那样的小老板,开着几辆破货车,守着几个消防都不达标的破仓库。他们每天为了几百块钱的运费互相压价,在酒桌上为了抢一点份额喝得胃出血。那叫商业吗?那叫小农经济!”
“他们不仅效率低,而且严重阻碍了临港市向国际化港口迈进的步伐。海关的抽检率高达百分之五,一辆货车要在港口排队等上三天三夜才能通关。”
裴嘉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林局长,您知道三天三夜对于一条跨国冷链来说,意味着多大的损耗吗?那是成百上千万的钱,就这么白白蒸发在漫长的等待里了。”
林野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白水。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