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呢？”

裴嘉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红晕。她谈的是港口效率、通关时长、全国排名。

“潮生资本来了。我们用两百多亿的资金，像推土机一样，把那些落后、散乱的小物流园全部整合。我们引进了最先进的信息化管理系统，我们请了最顶级的专家来论证，把海关的抽检率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五！”

“现在的临港保税区，通关时长从七十二小时，缩短到了十四个小时！港口吞吐量在全国排名上升了四位！”

裴嘉宁双手按在桌面上，盯着林野。

“林局长，您是警察，您眼里看到的是陈凯被逼破产，是某个人因为所谓的‘对赌协议’失去了公司。但您站得太低了。”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把精密的解剖刀，试图把林野心里的正义感切得粉碎。

“我们不是在作恶。我们是在加速整个行业的进化。进化的过程中，必然会淘汰掉那些不合格的弱者。您觉得陈凯可怜，但如果让他继续霸占着那个物流节点，整个临港市的物流效率就会被他拖慢。那才是对这个城市最大的犯罪！”

“我们资助学者出台标准，那是因为现有的标准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步伐。我们用资本的话语权去推动规则的改变，是因为有些规则本身就该被改变。”

裴嘉宁靠回沙发上，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和规则制定者书写的。林局长，您抓了几个所谓的受贿专家，打掉了一个安保公司。这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大势所趋，资本的效率，就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合规。”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依然在悠扬地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嘉宁面前的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从宏观经济讲到国际贸易壁垒，从资本的原始积累讲到现代化的合规管理。她用一组又一组无懈可击的数据，用一套又一套冠冕堂皇的宏大叙事，试图把潮生资本那一百八十七亿的洗钱和掠夺，包装成一场伟大的商业革命。

她讲得口干舌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因为她觉得，她已经在思想层面上，彻底碾压了这个只会抓贼的大老粗警察。

“我说完了。”

裴嘉宁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那一丝得意，“林副局长，这杯咖啡喝了两个小时，您一句话都没说。是觉得我的理论太枯燥，还是觉得……我说得对？”

林野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里那杯早已经凉透的白水，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他看着裴嘉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被她那些宏大叙事洗脑的迷茫，也没有被她居高临下的态度激怒。

林野的眼神里，只有一种老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拼命挣扎的清醒和悲悯。

“裴总口才真好。这两个小时，我学到了不少东西。”

林野的声音沙哑，但却稳如泰山。

“你用了两个小时，没有提一句刘彪，没有提一句赵明渊，更没有提一句你们利用新岸公益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林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用庞大的数据、用城市的GDP、用所谓进化的代价，来粉饰你们的贪婪。”

林野看着裴嘉宁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但是裴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们做的一切都是顺应时代、光明正大的。”

林野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那你为什么需要花整整两个小时，来向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市局警察，拼命地解释和证明呢？”

裴嘉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不是在试图说服我。”林野一针见血地撕开了她最后的伪装，“你是在试图说服你自己。”

“你看着陈凯他们家破人亡，看着那个保安在三号仓里被烧死。你夜里睡不着觉，所以你必须用一套宏大的‘效率论’和‘合规论’来给自己洗脑。你告诉自己，你不是杀人凶手，你只是规则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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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胡说！”裴嘉宁猛地直起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原本维持得极好的名媛风度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是做尽调的出身，我只相信数据，我不需要感情用事！”裴嘉宁咬着牙，死死地盯着林野。

“不需要感情用事？”

林野看着她，眼底的寒芒大盛。

他没有再去跟她辩论什么大道理。作为一个有着二十年刑侦经验的老警察，他太知道怎么击溃一个高智商罪犯的心理防线了。

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证据罗列。

只需要找到那根隐藏在她心底最深处、最痛的刺，然后，狠狠地拔出来。

林野看着裴嘉宁，目光平静到了极致。

林野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裴总，你父亲，是不是叫裴文钊？”

空气。

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彻底抽干了。

咖啡馆里的轻爵士乐依然在响，窗外的车流依然在喧嚣。

但在裴嘉宁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在听到“裴文钊”这三个字的刹那，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