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省城新岸金融中心。
这座高达六十八层的全玻璃幕墙写字楼,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它就像是一把倒插在城市心脏的利剑,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
“嘎吱——”
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写字楼宽阔的广场前。
车门推开,林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大步跨出车厢。跟在他身后的,是老周、小刘,以及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十几名特警。
“动作快!把所有出入口给我封死,任何人不准进出!”老周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拔出腰间的配枪,“小刘,带一组人直接去货梯,切断他们的数据中心电源!”
“是!”
刑警们如狼似虎地朝着写字楼旋转门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
旋转门里,走出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裴嘉宁。她今天没有穿昨天那套充满攻击性的黑色吸烟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柔和的米色羊绒大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在她的身后,跟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男女,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袋。
“林副局长,早上好。”
裴嘉宁停在台阶上,看着来势汹汹的警察,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态度客气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裴嘉宁,少来这套!”老周走上前,直接把手里的搜查令“啪”的一声展开,“临港市局办案!有人指控潮生资本及新岸公益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及洗钱,我们现在依法对你们的财务数据和服务器进行查封!让开!”
裴嘉宁没有看老周,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野的脸上。
“周队长,搜查令我们绝对配合。”裴嘉宁轻轻叹了口气,从身后律师的手里接过一份盖着红印章的文件,双手递向林野。
“不过,林副局长,在您带人上去之前,请您先看看这个。”
林野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文件。
只看了一眼标题,林野的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份《关于潮生资本(中国区)全面启动内部合规整改及暂停部分业务的报备函》。上面的收件单位,赫然是省金融办、省银保监局和省工商局,并且已经加盖了这三个省级部门的“已阅备案”章。
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也就是林野他们刚从临港市出发的时候。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们公司向省里提交了这份报告。”
裴嘉宁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潮生资本决定,主动启动全面合规整改。在整改期间,我们主动冻结了远山创投和新岸公益名下的所有争议账户,暂停了在临港市的一切新项目推进,并自愿接受省金融办的进驻审计。”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气得差点骂娘:“林局,他们这是在跟咱们玩金蝉脱壳!他们主动跑去省里行政部门备案整改,就是想用行政程序的‘自查’,来拖延咱们刑事案件的‘侦查’!”
“这是合法的权利,周队长。”裴嘉宁转过头,微微一笑,“我们不仅主动交代了合作方瑞盾安保的违约行为,还主动上交了所有的外包合同底单。我们敞开大门接受调查,绝对不跑。”
她重新看向林野。
“林局长,上面的审计组半小时后就到。您现在带人冲上去,除了制造大新闻,什么也查不到,因为所有的账目我们已经提前封存,准备移交给省里了。”
裴嘉宁往旁边让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如果您愿意,一楼有一间保密的贵宾会议室。我想占用您半个小时的时间,单独跟您谈谈。不是谈案子,而是谈谈……解决问题的另一种方式。”
林野看着手里的那份报备函,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祁东来的反应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寒而栗。他这是在自断双臂,用主动引来省级行政监管的方式,在专案组和潮生资本之间,硬生生地竖起了一道防爆墙。
“老周。”林野把文件递给老周,“让兄弟们在一楼大厅拉警戒线,控制住所有的电梯口。省里的审计组来了,核对证件后再放行。”
“林局!你真要跟她谈?”老周压低声音,满脸警惕,“这女人一肚子坏水,你可别着了她的道!”
“放心。”
林野把手揣进夹克的口袋里,看着裴嘉宁。
“走吧,裴总。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
一楼的贵宾会议室,隔音效果极好。
厚重的实木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和警用对讲机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屋子里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时极其微弱的风声。
宽大的红木会议桌两端,林野和裴嘉宁相对而坐。
裴嘉宁没有叫秘书进来倒茶,她自己动手,从旁边的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轻轻地推到林野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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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拿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壳文件夹,放在了桌面上。
“林副局长,昨天在咖啡馆,您给我上了一课。”
裴嘉宁看着林野,眼底没有了昨天的针锋相对,反而透着一种卸下伪装后的坦诚。
“您说得对。我一直在用宏大的数据给自己洗脑。我父亲的死,是我这辈子过不去的一道坎。我以为我掌握了规矩,就不会再有人像我父亲那样被逼死。”
她苦笑了一声。
“但实际上,陈凯差点被我们逼得跳楼。那个叫周德海的保安,被大火烧死了。这些,我昨晚整整一夜都没睡,我闭上眼睛,全都是这些事。”
“裴总今天找我,就是为了来做忏悔的?”林野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如果是忏悔,你可以去隔壁找我们周队长做个笔录,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儿抒情。”
“不,这不是忏悔。”
裴嘉宁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我只是想告诉您,其实,我们想要达到的最终目的,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这个世界有规矩,都希望那些底层的创业者不再被潜规则和黑恶势力盘剥。”
裴嘉宁伸出手,把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林副局长,既然我们都不想看到悲剧重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换一种方式合作呢?”
林野瞥了一眼那个文件夹:“这是什么?”
“这是一份正式方案。”
裴嘉宁看着林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潮生资本董事会昨天连夜开会,通过了一项决议。我们决定,在接下来的五年内,聘请您,担任潮生资本(中国区)的‘独立合规监督人’。”
听到这个头衔,林野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送钱的,见过送房子的,甚至见过送海外绿卡的。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犯罪嫌疑人要给警察发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