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崇礼顿了顿。

“但是，抓一个祁东来，抓一个裴嘉宁，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林野愣住了：“殷老，您的意思是……”

殷崇礼放下茶杯。

老人的手在石桌上轻轻地摩挲着，那双干枯的手，曾经起草过无数份关乎全省经济命脉的红头文件。

他看着林野，眼神变得无比沧桑，仿佛在回忆自己那漫长而又充满遗憾的职业生涯。

“小林。你觉得，公权力最可怕的漏洞在哪里？”

没等林野回答，殷崇礼自己给出了答案。

“你以为是我们这些当官的贪财？是我们经不住美色和金钱的诱惑？”

老人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苦涩。

“贪官当然有。但这世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像你一样，想认认真真为老百姓做点事、想把规矩定好的人。”

殷崇礼的目光直视着林野的眼睛。

“小林，我年轻时候起草规则，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来行贿。”

“因为行贿是看得见的恶。只要我守住底线，只要我不同流合污，他拿一座金山来，我也能把他挡在门外。”

老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带着一种深思极恐的后怕。

“最怕的是——”

殷崇礼指着桌子上那几个空茶杯，就像是指着当年会议桌上的那些席位。

“开会那天，桌上只有一种声音。”

“没有反对意见，没有不同的调研数据。媒体在夸，专家在捧，厚厚的报告拍在你面前，每一条数据都在证明，只要你在这个文件上签字，整个行业就会迎来大发展。”

殷崇礼看着林野。

“而那种声音听起来非常有道理。”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晨钟暮鼓，狠狠地敲碎了他认知里的最后一层障壁。

是啊。

祁东来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用钱买通了谁。而是他用金钱和提前获取的时间，垄断了“真理”的解释权！

当制定规则的官员，坐在会议室里，听到的全是被资本筛选过的声音，看到的全是被资本包装过的数据。

哪怕这个官员是个两袖清风的海瑞，他也一定会签下那份足以吃人的红头文件！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那种“非常有道理”的声音背后，藏着多少陈凯的眼泪，藏着多少周德海的骨灰！

“这才是新岸结构，这才是高级的合规犯罪。”

殷崇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藤椅上。

“他们用合法的方式，把决策者的眼睛蒙上，把耳朵堵上。然后引导着决策者的手，按下了那个杀人的按钮。”

“小林。你现在抓祁东来，只是打掉了一只手。”

“可是，只要这个体系里，依然存在那种可以被提前截获的‘时间点’；只要会议桌上，依然可以被单一的资本声音垄断。”

殷老看着林野，语重心长。

“明天，就会有李东来、张东来。他们会带着更多的钱，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玩这套游戏。”

林野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

他来之前，只是想弄明白那十天的价值。

可现在，殷崇礼把一幅更加残酷、更加庞大的画卷，血淋淋地撕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黑恶势力。而是整个社会规则在资本冲击下，暴露出的一道巨大的裂痕。

“殷老。”

林野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再说那些要跟罪恶死磕到底的狠话。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殷崇礼的杯子里，恭恭敬敬地蓄满了热水。

“我明白了。”

林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千帆过尽后的沉稳。

“抓人，是治标。”

“要治本，就得去会议室的桌子上，把他们垄断的那种‘声音’，给彻底砸碎。”

林野转过身，大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小林，你打算怎么做？”殷崇礼在背后喊了一声。

林野停下脚步，回过头。

初秋的阳光打在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上，勾勒出一个冷硬而孤独的轮廓。

“既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