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股陈年旧书的味道，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浓重起来。
面对林野抛出的这个杀招，闵昭华没有像那些心虚的贪官一样勃然变色，也没有暴跳如雷地把他们赶出去。
老教授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定定地看着林野。
“林局长，你说那份《临港市仓储负荷饱和度测试报告》是潮生资本给我的饵？”
闵昭华摇了摇头，那张刻满了岁月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学者的骄傲和固执。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书架底层，搬出了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盒，重重地放在那两张拼凑起来的旧书桌上。
“啪”的一声，扬起了一阵细微的灰尘。
“你们当警察的，习惯了用阴谋论去看待所有人。这我不怪你们。”
闵昭华打开档案盒，里面全是一沓沓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和手绘的走势图。
“但在做学问的人眼里，数据就是数据。那份测试报告，确实是一家咨询公司发给我的。但你以为，我这种干了一辈子学术的人，会连核实都不做，就直接把别人的结论抄进省里的红头文件里吗？”
老教授随手抽出几张报表，推到林野面前。
“我拿到那份报告之后，带着我手底下的五个博士生，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们拆解了他们所有的算法模型，核对了港务局的底层原始数据，甚至参考了新加坡港和鹿特丹港的通关泊位比。”
闵昭华直视着林野的眼睛，语气硬朗。
“林局长，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那份数据，没有任何问题。临港市的物流负荷确实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不下调抽检率，不出半年，港口就会发生大规模的拥堵瘫痪！”
林野没有退缩，他在书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闵教授，既然您核实过数据没问题。那咱们今天，就抛开案子，正儿八经地辩一辩这个理。”
林野没有绕弯子，他真的跟闵昭华辩了起来。
整整三个小时。
这场发生在老旧家属楼客厅里的辩论，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流血牺牲，但其惨烈和压抑的程度，却远远超过了林野办过的任何一起杀人案。
老周站在一旁，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野和这位学界泰斗，在政策、经济、民生和法律的各个维度上，展开了一场针尖对麦芒的高端交锋。
“闵教授，您口口声声说为了港口的效率。”林野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沉稳，“但效率的提升，不应该以牺牲底层从业者的生存权为代价。抽检率一降，大资本趁机垄断，像陈凯那样的小物流园就会被瞬间挤垮。他们也是这座城市经济的一部分，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闵昭华毫不退让，他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几个经济学公式。
“林局长，您在跟我谈感情，但经济规律是不讲感情的。抽检成本、通关时长、企业负担，这些都是悬在整个临港市所有进出口企业头顶的刀！”
闵昭华用红笔重重地敲着黑板。
“你知道一个集装箱在港口多滞留一天，企业要多交多少仓储费吗？你知道临港市现在的口岸竞争力，已经被隔壁省的港口甩开多远了吗？如果因为保护几个落后的小物流园，导致大型外贸企业纷纷把货源转移到外省。明年，临港市就会有五万个码头工人下岗！”
老教授喘了口气，眼神锐利。
“那五万个工人的饭碗，算不算生存权？国际惯例就是优胜劣汰，用局部的阵痛换取整体的升级，这是任何一次改革都必须付出的代价！”
林野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闵昭华。
“那公平呢？法律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保护弱者不被强者随意剥夺吗？潮生资本利用您的标准，拿着对赌协议去逼陈凯，甚至动用黑社会手段。这叫改革的阵痛？”
“那叫犯罪！”闵昭华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林野，“我再说一遍，我起草的是标准！资本怎么利用这个标准去作恶，那是你们警察该去抓的！你不能因为有人用菜刀杀了人，就把造菜刀的铁匠抓起来判刑！”
“如果铁匠在造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买刀的人要去杀人呢？”林野反唇相讥。
“那你要拿出证据来证明我知情！”闵昭华毫不畏惧地迎上林野的目光，“只要你拿得出证据，我闵昭华现在就跟你走，绝无二话！”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野看着眼前这位油盐不进、逻辑严丝合缝的老教授。
三个小时了。
从抽检成本辩到通关时长，从企业负担辩到国际惯例和口岸竞争力。
闵昭华的论证有理有据，每一个观点都有坚实的数据支撑，每一套说辞都符合宏观经济的发展规律。他就像是一座屹立在学术制高点上的堡垒，任凭林野怎么攻击，都纹丝不动。
林野的心里，渐渐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是个警察。他的长项是勘查现场、审讯犯人、寻找证据链的漏洞。但在宏观经济学和物流政策的专业领域里，他不可能辩得过一个研究了一辈子这个课题的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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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东来的可怕之处，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挑的这把“枪”，太硬了，太干净了。干净到连警察都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定罪的瑕疵。
林野慢慢地站了起来。
老周以为林野要发火了，赶紧走上前来，随时准备拉架。
但林野没有发火。
他伸手拍了拍有些褶皱的夹克下摆，看着满脸通红、还在大喘气的闵昭华。
然后，林野做出了一个让老周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微微低了低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针锋相对，反而透着一股坦荡和磊落。
“闵教授。”
林野的声音很平静。
“您赢了。”
“在物流政策和经济学的宏观分析上，我确实辩不过您。您说的数据、规律、口岸竞争力，我都反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