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临港市局，试点办。

连续几天几夜的连轴转，让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黑咖啡和泡面混杂的味道。

林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纸杯，一口接一口地灌着浓茶。他的眼眶底下熬出了一圈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胳膊底下夹着个厚厚的档案袋，手里还拎着两屉小笼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林局，趁热吃两口！我刚从工商局和民政局那边跑回来。”老周把包子往桌子上一放，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个档案袋，抽出几份盖着红章的登记表。

林野没去拿包子，直接接过了登记表。

“查清了？”林野问。

“查清了，这帮孙子，简直把咱们临港市的牌子给玩出花来了！”老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拉过椅子坐下，“给闵教授出具那份《仓储负荷饱和度测试报告》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咨询公司。它的全称叫‘临港港口效率研究中心’。”

“研究中心？”林野皱了皱眉，看着文件上的抬头，“这名字听起来挺像官方机构的。”

“可不是嘛！”老周一拍大腿，“这机构是挂靠在市物流行业协会下面的，属于非营利性的民间智库。光听这名字，再看看它挂靠的单位，连闵教授那种老学究都觉得它权威、中立。谁能想到这背后是个黑窟窿！”

林野的目光在登记表上的几个名字上扫过，并没有发现祁东来或者裴嘉宁的名字。

“法人是个没背景的大学退休老师。”林野抬起头，“他们是怎么控制这个研究中心的？资金流向查了吗？”

“林局，这你得问小刘了。”老周冲着外面的办公区喊了一嗓子，“小刘！把你熬了一宿扒出来的东西给林局看看！”

“来了！”

小刘抱着个笔记本电脑，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他把电脑往林野桌子上一放，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穿透图。

“林局，周队去查工商底档的时候，我就带人直接穿透了这个研究中心的对公账户。您猜怎么着？”

小刘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个智库既然是非营利机构，那它就得靠社会捐赠和接课题来维持运转。我们查了他们过去五年的财务流水。”

小刘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饼状图。

“经费来源：新岸公益 87%！”

小刘咬着牙，指着那个占据了绝对大头的红色扇形。

“这家打着中立旗号的智库，过去五年里，上到办公室的租金、研究员的工资，下到买复印纸的钱，百分之八十七都是新岸公益以‘定向慈善赞助’的名义打过去的！”

林野冷笑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好一个非营利机构。祁东来这是自己花钱，养了一个专门给自己定做‘权威数据’的传声筒。”

老周在旁边听得直搓手：“林局，那这事儿不就结了吗？既然证明了这个智库是被新岸公益包养的，那他们给闵教授提供的数据肯定也是捏造的！咱们直接拿这个去跟闵教授对质，他的那个什么指导意见就不攻自破了！”

“周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刘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他们拿了钱，难道还能出真数据？”老周瞪起了眼睛。

小刘叹了口气，把电脑屏幕上的界面切换到了另外几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上。

“林局，周队。昨天半夜查到资金来源后，我马上就让省厅经侦总队的数据专家，对这份《饱和度测试报告》里的所有底层数据进行了复核。”

小刘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见鬼了一样。

“核对结果出来了。这份报告里，几万条集装箱的流转记录、车辆进出港的时间戳、甚至每个卡口的排队等候时间……”

“全都是真的。”小刘说。

“什么？！”老周猛地站了起来，碰得桌子上的包子袋都掉在了地上，“真的？你小子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新岸花了这么多钱养着他们，他们就给闵教授提供了一份真数据？那祁东来图什么啊！”

林野的眉头也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如果数据是真的，那闵昭华根据这些数据推导出来的“必须下调抽检率”的结论就是成立的。那他们昨天在闵昭华家里遭遇的那场惨败，就依然是个死局。

“数据确实是真的，所有的记录在港务局的后台都能一一对应，没有改动过哪怕一个小数点。”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穿了高端骗局后的精光。

“但是，林局。数据没造假，不代表这数据就没问题。样本选择做了手脚：只统计了新岸系企业的仓储数据！”

“什么意思？”林野猛地坐直了身子。

小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一张标注了临港市所有物流园区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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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临港市大大小小的物流园区，有三百多家。其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像陈凯那样的传统中小型园区。他们的设备老旧，流转速度慢，人工成本高。”

小刘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过去几年里，被潮生资本注资、收购、进行了全自动化改造的‘新岸系’高端园区！”

“这个所谓的效率研究中心，在给闵教授提供数据的时候，他们玩了一个极其下流的学术障眼法，叫‘幸存者偏差’，也叫样本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