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两个反对者

临港市局,试点办。

昨晚那盘从省质监局地下室挖出来的录音带,已经被技术科做成了降噪的高清数字音频,拷贝进了林野的电脑里。

此时,办公室里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两个人的档案资料。

“林局,查清楚了。”

小刘站在屏幕前,声音有些发沉。他指着左边那张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照片。

“录音里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指出样本全是南区新建恒温仓的专家,叫李明华。他是省标准化委员会的委员,同时……”小刘顿了一下,看了林野一眼,“他还是殷崇礼老先生当年带过的第一批研究生。”

林野坐在办公桌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他现在人呢?”

“现已调离标准委。”小刘叹了口气,点开了一份调动文件,“在那次评审会结束后的第二个月,李明华就因为所谓的‘工作需要’,被平调到了省地方志编纂办公室。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就是被打入了冷宫,这五年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校对那些几百年前的县志,再也没碰过物流经济的研究。”

老周在旁边听得直咬牙:“好一招明升暗降!这帮孙子,把懂行的人全给踢出去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

小刘点开右边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面相憨厚,头发有些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录音里第二个附和李明华、提出海关缉私风险的专家,叫宋建国。当年是临江大学物流管理系的副教授,也是省内小有名气的实干派学者。”

小刘的鼠标在宋建国的档案上往下拉,划出了一份刺眼的红头通报。

“在评审会后第八个月,因‘学术不端’被举报,离开高校,现在南方一家企业做技术顾问。”

小刘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憋屈。

“当年有人匿名向教育部和省纪委举报,说宋建国三年前发表的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数据存在严重造假。学校连夜成立调查组,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认定了学术不端的事实。宋建国被直接开除了教职,吊销了学者资格。”

林野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盯着大屏幕上宋建国那张憨厚的脸。

“三天就认定了学术造假?”林野冷笑了一声,“咱们查个盗窃案还得走半个月的流程,他们查一篇三年前的学术论文,三天就能钉死一个副教授?”

“不仅如此。”小刘咬着牙说,“宋建国被开除之后,他爱人因为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在临港待不下去,只能远走他乡。”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老周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林局,这就是代价啊!”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屏幕上的两个人,“闵昭华那种被他们利用的专家,坐在明亮的客厅里,受人尊敬,桃李满天下。而这俩真正看出了问题、敢于说真话的老实人,一个被发配去翻烂纸堆,一个身败名裂、妻离子散!”

清算沉默的代价,在这两份档案面前,悲愤感被瞬间拉满。

祁东来的报复,从来不是拿刀去砍人。

他是用你最在乎的东西,用你赖以生存的社会规则,把你碾碎在烂泥里。你不是讲究学术清白吗?那我就给你扣上学术不端的帽子,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老周。”

林野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夹克。

“去订两张去南方的机票,最近的一班。”

“咱们去找这个宋建国?”老周问。

“对。”林野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那份录音虽然能证明会议被强行打断,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把祁东来伪造数据的罪名钉死,我们必须要有当事人的口供。李明华在体制内,有所顾忌,宋建国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是最好的突破口。”

……

四个小时后。

南方某沿海城市,正值一年中最闷热潮湿的季节。

林野和老周从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上下来,站在了一片轰隆隆作响的工业园区门口。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塑料和劣质快餐的味道。一辆辆重型卡车卷着漫天的灰尘,在狭窄的厂区道路上穿梭。

“林局,这味儿也太冲了。”老周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林野没说话,他拿着小刘发来的定位,顺着厂区坑坑洼洼的路,往最里面的一家名叫“兴达塑料五金厂”的车间走去。

车间里热得像个蒸笼。

几十台注塑机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工人们穿着短袖,脖子上搭着毛巾,在机器前忙碌着。

林野和老周找了半天,终于在车间角落的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小隔间里,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那是厂里的设备维修室。

一个穿着沾满黑色机油的蓝色工装裤、头发乱如杂草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满头大汗地拧着一台报废电机上的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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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有些佝偻,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十岁都不止。

“请问,是宋建国宋教授吗?”

林野走到铁皮房门口,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听到“宋教授”这三个字,后背猛地僵了一下。

他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了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男人慢慢地转过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厚厚的镜片上沾着几个黑色的油点子。他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陌生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戒备。

“你们找错人了。”男人赶紧转过头,捡起地上的扳手,“这里没什么教授,我叫老宋,是个修机器的。”

“宋建国,原临江大学物流管理系副教授。2009年作为专家评审组成员,参加过省物流仓储标准修订会。”

林野没有退出去,而是直接迈步走进了那个逼仄闷热的铁皮房。

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宋建国面前展开。

“临港市局,试点办。我叫林野。”

看到警官证的那一瞬间,宋建国浑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铁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警察……你们警察来干什么!”

宋建国的情绪突然变得非常激动,他挥舞着满是机油的双手,像是一头受惊的老兽。

“五年前该查的你们不都查清楚了吗!学校开除我了,房子收回去了,我老婆也走了!我现在就是一个在南方打工的盲流,我每个月赚四千块钱混口饭吃!你们还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才算完吗!”

老周看着这个曾经的大学教授,如今在闷热的车间里像个受惊的乞丐一样大喊大叫,心里酸得像被揉碎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