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授,你别激动,我们不是来抓你的。”老周赶紧上前一步,试图安抚他。
“别叫我教授!我说了我不是!”宋建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你们走!我什么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我全都忘了!你们快走!”
林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宋建国。
他没有去拉他,也没有用警察的威严去压他。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宋建国。当年的事,你真的全忘了吗?”
林野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如果按照你们这种以偏概全的数据,贸然把抽检率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一点五。那些老物流园根本接不住这么快的流转节奏,反而会造成管理混乱。更重要的是,这么大幅度地下调,一旦有不法分子浑水摸鱼,海关的缉私风险谁来承担?”
录音笔里,传出了宋建国五年前的声音。
那时候的他,声音洪亮,吐字清晰,透着一个知识分子在学术会议上激扬文字的自信和担当。
铁皮房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注塑机还在轰鸣,但宋建国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听着自己五年前的声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沾满了机油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来。
“你没有忘。”
林野关掉录音笔,看着他。
“你不仅没有忘,你这五年,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在想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你都在想,如果那天你闭上嘴,如果那天你跟其他人一样,顺着那个主持人的话往下说。你现在是不是还在临江大学的讲台上,教着学生,过着体面的日子。”
林野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宋建国心里那块捂了五年的烂疮疤。
宋建国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起初,只是一阵压抑的抽泣。
但很快,那抽泣声变成了嚎啕大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这个满是油污和闷热的铁皮房里,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林警官……”
宋建国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汗水,在沾着机油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白印子。
老实人一开口就红了眼。
“我没有学术不端。”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冤枉了整整五年、终于见到了天日的极度悲愤。
“那篇论文的数据,是我带着学生在码头上一箱一箱数出来的。他们说我造假,他们拿了一份伪造的原始底稿塞进我的抽屉里,然后纪委的人就冲进来了。”
宋建国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林野的裤腿。
“我解释了,我去找校长,我去找纪委,我甚至去省厅上访。可是没人听我的,没人听!”
“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知道是那个研究中心背后的人干的。”
宋建国看着林野,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可是林警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仰起头,看着铁皮房那生锈的顶棚,发出了全卷最让人心碎的一声诘问。
“我只是那天,多说了两句话。”
小主,
我没有收黑钱,我没有出卖良心。我只是作为一个学者,在那个应该说真话的会议上,说出了两句实事求是的真话。
可是,就因为这两句话。
他丢了工作,丢了家庭,丢了一个读书人一辈子的清誉,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南方的车间里苟延残喘。
林野蹲下身,双手紧紧地握住宋建国那沾满机油的手。
他的眼眶也红了。
“宋教授。”林野的声音很沉,很稳,“你没做错。错的是他们。”
林野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你当年的那两句话,没有白说。它们被录下来了,现在就在我的手里。”
林野看着宋建国那双绝望的眼睛,把那份用全行业样本重新跑出来的“4.2%”的数据单,拍在了宋建国的手心里。
“那个欺骗了你们的假数据,我们也查清楚了。当年在会上用假数据做汇报的那个研究中心,是潮生资本全资养着的白手套。”
宋建国看着手里的那张数据单,看着那个熟悉的经济学模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的数据有问题!”宋建国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眼底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宋教授,我们现在需要你。”
林野站起身,目光如炬。
“我们需要你作为当年的当事人,向省检和部里的督导组出具一份详细的证词。证明当年会议上,新岸公益的研究中心是如何用虚假数据误导专家,以及会议主持人是如何强行打断讨论的。”
林野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我林野用这身警服向你保证,当年给你扣上的那顶‘学术不端’的帽子,我一定帮你在全省人民面前,堂堂正正地摘下来!”
宋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轰隆隆作响的车间,看着自己那一身脏兮兮的工装。
这五年,他活得太苦了。他怕了,他真的怕了那种资本在暗地里翻云覆雨的手段。
“林警官……”宋建国咽了口唾沫,“你们斗不过他们的。那个祁东来,他手眼通天。当年我出事的时候,连我们学校的校长都不敢替我说话。你们就是个市局的警察,你们拿什么跟两百多亿的资本斗?”
老周急了,刚想说话,却被林野伸手拦住。
林野看着宋建国。
“宋教授,你还记得五年前,那个跟你一起在会上提出反对意见的李明华吗?”
宋建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小李是个有骨气的人,他是殷老带出来的。”
“他被调到了地方志办公室,修了五年的县志。”林野说,“但我昨天临走前,给他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