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初秋的闷雷滚过临港市的夜空,雨点子像石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试点办的玻璃窗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刘拿着电话的手还没放下,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盲音。
“跳楼了?”
老周愣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猛地转过身,一脚重重地踹在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上,震得上面的档案盒哗啦啦直往下掉。
“操!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咱们摸到他名字的时候跳!这他娘的是自杀吗?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是上面那把保护伞在切断线索!”老周像头被激怒的熊,在屋子里来回打转,“这下好了,死无对证!咱们去哪找五年前那个发短信的鬼去!”
宋建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听到那个副局长死亡的消息,他浑身打了个冷战,杯子里的水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林警官……他们……他们连副局长都敢逼死……”宋建国的声音发着抖,“这条利益链,到底有多深啊?”
林野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老周那样暴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板上刚刚写下的那个副局长的名字,然后抬起手,用黑笔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线索断了。”林野转过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缪敏。
缪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锐利如刀。
“那个副局长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只要咱们查到了当年的录音,他阻断会议、协助造假的罪名就坐实了。他跳下去,不仅保住了他背后的那个人,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他家里人的财产和前程。”
缪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省厅老刑警看透官场黑暗的冷酷。
“人死了,纪委和检察院的案子就得撤销。祁东来这手‘壁虎断尾’,玩得真够绝的。”
“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老周急得直拍大腿,“录音有了,人死了!祁东来躲在海外,裴嘉宁在看守所里死扛。这案子难道就卡在这儿了?”
“不。”
林野扔掉手里的记号笔,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来。
他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反而燃烧着一种要把这潭死水彻底搅翻的疯狂。
“老周,你记住。只要是人干过的事,就绝对不可能断得干干净净。他能切断‘人’这条线,但他切不断‘事’这条线。”
林野转过头,看着缩在沙发上的宋建国。
“宋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宋建国赶紧坐直了身子:“林警官,你问。”
“2009年那次会议上,给闵昭华教授提供虚假数据的那个‘临港港口效率研究中心’。这个打着智库旗号的白手套,在你们物流学术圈子里,名气大不大?”
宋建国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名气很大。他们资金雄厚,经常赞助各种学术论坛,而且出具的数据报告包装得非常专业。当年那次抽检标准下调的会议之后,这个研究中心在省内就算是一战成名了,很多官方机构都把他们当成最权威的第三方数据源。”
“好。”
林野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小刘。
“小刘。既然这个研究中心‘一战成名’了,那他们这五年里,绝对不可能只干了2009年那一票!”
林野的思路,就像是一把在黑暗中精准劈开混沌的利斧。
既然祁东来花大价钱养着这个智库,既然他们已经成功地把假数据包装成了红头文件。那贪婪的资本,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好用的一把刀不用,去束之高阁?
“小刘,马上接入省标准化委员会和各级物流仓储管理部门的数据库。”
林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下达了死命令。
“把从2009年那次会议之后,直到今天。这整整五年里,全省范围内,所有被修订过的、重新发布过的关于物流、仓储、港口和运输的相关行业标准、指导意见、管理条例,全部给我拉出来复查!”
“我要知道,这五年里,到底有多少规矩,是祁东来躲在幕后改写的!”
小刘浑身一震:“明白!我马上筛!”
网监支队的技术力量被瞬间调动到了极限。
外面的雷雨下了一整夜。
试点办的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几乎没有停过。老周跑去食堂要了两大盆浓茶和几大碗泡面,几个人就这么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海量数据。
天,渐渐亮了。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初秋清晨特有的清冷。
早上七点半。
小刘的手指停在了回车键上。他的脸色惨白,盯着屏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林局……”
小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查完了。”
林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快步走到小刘的电脑前。缪敏和老周也立刻围了过来,宋建国在沙发上探长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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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间,全省涉及物流仓储的核心标准修订,一共是多少项?”林野问。
“43 项。”
小刘点开一个汇总好的表格,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红头文件的名目。
“我们把这 43 项标准的修订论证过程,全部做了一次溯源比对。”
小刘的手在发抖,他滑动着鼠标,把其中被标红的部分单独提了出来。
“林局,缪处。结果出来了。这 43 项标准里……其中 11 项的修订论证,均以‘临港港口效率研究中心’的数据为基础!”
轰!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桌的边缘,差点把手里的茶缸子给打翻了。
“十一项?!”老周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这帮畜生,除了海关那个抽检率,他们还改了十一个规矩?!”
“不仅改了。”小刘咽了口唾沫,点开那些标红的条目。
“周队,您看看这些标准都是什么。”
小刘指着屏幕上第一行。
“《临港市保税区冷链仓储温度浮动标准修改草案》。2011年通过。他们把冷链断电的容忍时间,从原来的半小时,硬生生拉长到了两个小时!理由是‘给企业减轻设备维护负担’。但实际上,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差,足够他们把多少不合格的走私冻肉混进合格品里重新打包?!”
小刘又指向第二行。
“《港口危化品堆场安全间距优化方案》。2013年通过。他们以‘提高土地利用率’为由,把危化品堆垛之间的防火间距,缩短了整整一米五!林局,三号保税仓那场火为什么烧得那么快,为什么连保安都跑不出来?就是因为间距太小,火势一秒钟就连片了啊!”
小刘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有关于特殊货物报关绿通道的审批标准。 有关于大宗商品抵押仓单的认定流程。 甚至还有关于物流园区消防设施的折旧年限规定!
十一项标准。
每一项听起来都冠冕堂皇,每一项的论证报告里都写满了“优化营商环境”、“降低企业成本”的漂亮话。
但现在,当把它们全部摆在一起,当知道这些论证的底层数据全都被那个“效率研究中心”做了手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