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留置谈话中心。

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的，照得墙壁上那条蓝色的腰线有些刺眼。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稀薄几分，安静得只能听到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嗒嗒”声。

林野跟在一名纪委工作人员的身后，穿过两道电子门。

“林局长，闵教授在三号谈话室。他昨天主动上交了全部材料，态度非常配合，情绪也比较稳定。”工作人员推开一扇隔音门，压低了声音交代了一句，“您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谢谢。”

林野点点头，迈步走进了谈话室。

房间不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墙壁是软包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审讯桌，两把椅子。

闵昭华就坐在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听到开门声，老教授抬起头。

仅仅是一天一夜没见，林野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老教授瘦了一圈。

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此刻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窝周围透着一股浓重的乌青。他身上那件昨天还算整洁的灰色针织开衫，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这短短的二十四个小时，抽干了他身体里大半的血肉。

但他脸上的那种紧绷和惶恐，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一种把压在心里五年的毒瘤亲手挖出来之后的释然。

“林局长，你来了。”

闵昭华看着林野，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闵老。”林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自己带来的一个保温杯推了过去，“给您带了点热茶。纪委这边的规矩严，不能带吃食，只能带口水。”

“费心了。”闵昭华双手捧过保温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野看着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昨天霜霜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您让我转告我一句话。您说，那个4.2%，您早就知道。”

林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学界泰斗。

“闵老，我今天来，就是想听您亲口告诉我。既然您早就知道数据被污染了，既然您推导出了正确的答案，为什么五年前在那个论证会上，您还要顺着他们的假数据往下走？”

林野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我知道，霜霜大一那年，新岸公益的前身‘春晖基金’资助了她四年。这是天大的人情。但这笔人情，顶多能让您对他们放松警惕。”

林野死死地盯着闵昭华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刑警特有的敏锐。

“但您是一个学者。当您在书房里，用笔算出了4.2%的真实数据，当您清清楚楚地看到1.5%会给全省物流带来巨大隐患的时候。仅仅是四年的大学学费，真的足够让您彻底抛弃学术良知，在会上大声反驳其他专家，硬生生地把这个假标准推上位吗？”

林野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那个看似合理的动机外壳。

是的，人情债难还。

但对于一个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知识分子来说，如果仅仅是为了女儿的学费，他大可以保持沉默，或者用个人资产去变卖还债。他绝对不至于主动跳出来，充当资本的打手。

闵昭华听完林野的质问。

他没有反驳，而是捧着保温杯，低着头，久久地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教授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林局长，你是个厉害的警察。你把人心看得很透。”

闵昭华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氤氲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你说得对。霜霜的学费，是我欠他们的恩情。那份恩情，就像是一把敲门砖，让我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待了那个‘效率研究中心’的主任。”

老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思绪仿佛飘回了2009年的那个下午。

“那天，他把调研报告和数据底稿放在我的桌子上。我一看，就知道样本全是南区的恒温仓。我当时就发了火，我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学术不端，我说这种报告我绝不会签字。”

“那后来呢？”林野身子前倾，紧紧追问。

主动交代：2009 年那次评审前，他确实自己重算过全样本数据，得出的最优解是 4.2%。

“后来，那个主任没有生气。他笑着把一份规划图，铺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闵昭华说到这里，夹着保温杯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局长，你知道2009年，我们临江大学物流管理学院，是个什么光景吗？”

老教授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属于教育工作者的深深无力感。

“那个时候，国家大力发展外贸，物流行业急需人才。可是我们学院，穷啊！”

“我们没有像样的实验室。研究生们做仓储流转模拟，只能在纸上画图，或者几个人挤在一台破电脑前面跑最原始的程序。学生们去港口实习，连个落脚的基地都没有。我们招来的最好的苗子，因为没有科研条件，一个个都转专业，或者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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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昭华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心酸。

“我是院长。我天天跑省里，跑教育厅，求爷爷告奶奶地要经费。可是那时候到处都缺钱，上面批下来的经费，连买两台进口服务器都不够。”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那个人，把那份规划图铺在了我的面前。”

闵昭华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张改变了他一生的规划图，此刻就摆在纪委这张冰冷的桌子上。

“那是一栋最先进的物流大数据实验楼！”

老教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激动。

“那一年，新岸公益给他所在学院捐了一栋实验楼。楼里有一百二十个研究生的实验位！”

轰！

林野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百二十个实验位！一栋楼！

“那个人指着规划图跟我说：‘闵院长，这栋楼，全套德国进口设备，新岸公益全资捐建，无偿赠予学院。唯一的要求，就是以您的名义，挂牌成立新岸物流大数据中心。’”

闵昭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我当时就蒙了。我问他，你们想要什么？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希望，在接下来的标准论证会上，我能从‘宏观发展的长远角度’，支持一下那份百分之一点五的报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野彻底愣住了。

这就是反派动机的最高级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