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局，试点办。

距离闵昭华被省纪委带走，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野带着专案组的人，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泡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府审批文件里。他们把那笔两百三十亿海外投资进入市财政监管账户的每一个流程，全都放在显微镜下过了一遍。

可是，越查，林野的心就越凉。

太干净了。

干净得简直像是一件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

从发改委的项目立项，到外管局的资金入境报备，再到市长办公会的联合签批。所有的手续齐全、公章完备，连一个错别字都挑不出来。那条本该卡上几个月的行政审批流程，被市里以“特事特办、造福民生”的名义，走了一条最合法、最高效的绿色通道。

在字面上，你根本看不出到底是谁在暗中推动。因为这是“集体决策”。

而现实中，那两百三十亿的资金，已经化作了城中村改造项目上一台台轰鸣的挖掘机，化作了工人们手里沉甸甸的工资卡，化作了这座城市今年最耀眼的政绩。

“林局，查不下去了。”

老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把一份市建委的资金拨付报表扔在桌子上，颓然地叹了口气。

“钱已经彻底散进工程里了。昨天市里大领导还专门在电视上表态，说这是临港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外资无息借款，是民心工程。咱们现在要是强行去冻结，不用上面下令，那些等着拿拆迁款的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市局的大门给淹了。”

林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

他没有喝，只是死死地盯着白板上那个画了一个巨大问号的“老鬼”。

“集体决策……”林野咬了咬牙，声音沙哑，“这老鬼藏在集体里，用两百三十亿把所有人绑上了他的战车。他算准了我们不敢掀桌子。”

办公室里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

“嗡——嗡——”

林野放在抽屉里的那部私人老式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了两下。

林野愣了一下。这部手机是他平时只用来跟夏然和家里人联系的，连局里的同事都很少知道号码。

他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短信。没有来电显示，号码是一串隐藏了归属地的乱码。

林野点开短信。

内容极短，只有一行字，外加一个落款。

【明天下午四点，临港港口老观景台。】 【祁。】

轰！

林野拿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顿。手心里的那层冷汗，瞬间就把手机外壳给腻住了。

祁。

祁东来！

林野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祁东来不是在海外吗？！

这五年来，潮生资本的所有国内业务，都是裴嘉宁在打理。警方和海关的出入境系统里，从来没有祁东来回国的记录！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说……他根本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林野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短短的十几个字，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这是一场挑衅，也是一场邀约。

祁东来用这部最私密的手机给他发信息，就是在告诉他：你在查我，而我，也把你摸得一清二楚。

“林局？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周察觉到了林野的异样，凑过来问了一句。

林野不动声色地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揣进夹克的内兜里。

“没事，夏然让我明天抽空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

林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老周，今天晚上让兄弟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你们继续盯着市发改委那边的会议纪要，我出去办点私事。不管谁找我，就说我去省厅汇报工作了。”

“行，您快回去吧，这几天嫂子肯定也急坏了。”老周没多想，点了点头。

林野走出市局大楼。

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重新摸出那部手机，看着那条短信。

明天下午四点。临港港口老观景台。

林野一个人赴约。他没有通知缪敏，也没有向上级汇报，更没有带枪。

因为他太清楚祁东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种把人性算计到骨子里的终极反派，既然敢在最敏感的时候约他见面，就绝对不会用什么黑社会火拼的低级手段。

这是一场只能由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纯粹的心理绞杀。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

林野开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滨海公路，一路朝着临港港口的旧址驶去。

今天的阳光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巨大的远洋货轮在远处的海平线上缓慢地移动着，发出沉闷的汽笛声。

车子在距离老港区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因为新港口的扩建，早就废弃了，平时除了几个钓鱼的大爷，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小主，

林野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夹克，迎着有些咸腥的海风，顺着长满了杂草的石板路，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几百米。

林野的脚步，突然放慢了。

在路边的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静静地安放着一条有些年头的木质长椅。长椅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纹。

林野看着这条长椅，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是他和夏然坐了二十年的那条长椅。

二十年前，他刚当上警察，意气风发，第一次发工资，就是带夏然来这里看海。 十年前，他办案遇到挫折，被停职反省，是夏然陪他坐在这里，一句话没说，陪他吹了半宿的海风。 甚至前段时间，知止刚上小学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在这里拍过一张合影。

这里，是林野内心深处最柔软、最私密的安全港。

可是今天，短信里的那个地址。

老观景台——这条长椅往东八百米。

林野站在长椅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斑驳的椅背。

往东八百米。

林野的目光顺着海岸线，看向东方。

为什么是八百米？

在军事上，八百米，是标准狙击步枪的最佳有效射程。

在心理上，八百米，是一个人站在高处，用望远镜可以清清楚楚看清另一个人脸部表情的绝佳距离！

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寒，顺着林野的脊椎骨一点点地爬了上来。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祁东来选这个地址的险恶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