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来是在用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告诉他：林野，这五年，当你坐在这条长椅上，享受着你老婆孩子的温存，感叹着岁月静好的时候。
我就站在东边八百米的老观景台上，冷冷地看着你。
我看着你哭，看着你笑，看着你一次次在案子里挣扎。
你在明，我在暗。你所有的生活，你所有的软肋，都完完全全地暴露在我的枪口之下！
这就是两百三十亿资本帝国的掌舵人，给一个基层警察的下马威。
杀人，先诛心！
“祁东来……”
林野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鼓起。
他没有后退。
他松开抚摸长椅的手，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迎着越吹越猛的海风，大步朝着东边那座废弃的老观景台走去。
八百米的距离。
林野走得很稳。每走一步，他都在把心里那种被人窥视的恐惧感一点点地压碎。他是个警察，就算对手是个能在天上翻云覆雨的神仙，他今天也要把他拽到泥地里来看看。
十分钟后。
那座两层楼高的、生满了铁锈的老观景台，出现在了林野的视线里。
因为年久失修，观景台通往二楼的铁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林野没有犹豫，踩着铁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上了二楼平台。
海风突然变得大了起来，吹得旁边的几面破旗子呼啦啦直响。
在观景台最边缘的栏杆处。
站着一个人。
终极反派，在这个废弃的港口，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次正面出场。期待值在这一刻，被拉到了顶点。
林野停下脚步，距离那个人大概只有十米的距离。
他仔细地打量着那个背影。
没有想象中那种前呼后拥的保镖，没有停在楼下的防弹豪车，也没有穿着那种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
那个人，身材中等，背影甚至有些普通。
祁东来穿了一件非常旧的灰色夹克。
那种夹克，就像是街边五金店老板或者普通的下岗工人常穿的那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甚至还带着一点磨损。他的下半身穿着一条普通的深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旧皮鞋。
如果把他放在大街上，他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哪怕你跟他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
手里攥着两百三十亿的资金。 十四年前布下三百二十七个暗桩。 五年来不动声色地改写了全省十一项物流标准。 甚至在昨天，用一笔投资死死地绑架了整座城市的民生！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了身。
林野终于看清了祁东来的脸。
他长得并不凶神恶煞，甚至可以说有一种儒雅的气质。他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剪得很短，非常精神。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深邃得就像是眼前这片望不到底的太平洋。
他看着林野。
没有那种仇人见面的分外眼红，也没有罪犯面对警察时的慌乱和闪躲。
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老朋友重逢般的温和笑意。
海风吹起他旧夹克的衣角。
祁东来双手撑在生锈的栏杆上，回头看着林野，笑了。
“林副局长。”
他的声音醇厚、平静，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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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东来穿一件旧夹克站在栏杆边，回头笑了：“林副局长，我在这儿等了五年，今天你才来。”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野的心口上。
我在这儿等了五年。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大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出国！他一直都在临港！
他站在这个八百米外的观景台上，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林野这五年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里乱撞，看着林野为了一个个被他抛出来的诱饵而疲于奔命。
他甚至有一种耐心的、看着猎物一点点长大的欣赏！
林野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勒出了一道道发白的红印。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冲上去一拳砸碎那张虚伪笑脸的冲动。
“祁东来。”
林野的声音冷得像冰。
“五年了。你终于舍得从地沟里爬出来了。”
祁东来听到“地沟”两个字，并没有生气。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三块钱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点火的时候，手挡着风，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早年间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
“地沟挺好的。地沟里虽然臭，但是安全。”
祁东来吐出一口烟雾，烟味很快被海风吹散了。
“林局，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约你在这儿见面吗？”祁东来指了指脚下这座生锈的观景台，又指了指八百米外那条隐约可见的长椅。
“你是不是觉得，我选这个地方，是为了恶心你？是为了告诉你，我一直盯着你老婆孩子？”
林野眼神一冷：“难道不是吗？”
“你把我想得太低级了。”
祁东来夹着烟，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盯着一个警察的家属。我站在这儿，是因为这里，是当年新岸资本签下第一笔原始积累对赌协议的地方。”
祁东来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繁忙的新港口。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
“那时候，你刚刚签了那份五十七人的放行名单。陈凯的物流园刚刚拿到那块地。我也刚刚把第一笔洗干净的钱，通过春晖基金转进了国内。”
祁东来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艺术品。
“那天晚上，我也站在这里。我看着你陪着你老婆坐在那条椅子上。你在那里发誓，说你一定会把放走的那些罪犯抓回来。”
“我当时就在想。”
祁东来回过头，隔着镜片看着林野。
“这个警察，是个好人，也是个硬骨头。可惜，他不懂这个世界的玩法。”
“你只知道抓贼。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买卖，从来不是去偷别人的东西。而是去定规矩，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东西送给你。”
林野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