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渐渐西下，把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不远处，那棵老榕树和那条斑驳的木质长椅，已经清晰可见。

走到长椅前，祁东来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在那条长椅的靠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就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林野。你是个好警察。如果临港市的警察都像你一样，也许，这座城市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祁东来转过身，把双手重新插回旧夹克的口袋里。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拉扯下，显得异常修长。

“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祁东来准备离开了。

他没有再提那个装着录音带的盒子，也没有再用任何言语去威胁林野的家人。

因为他知道，对付林野这种人，那些手段已经没用了。

就在祁东来走出几步之后。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海风在这个瞬间，似乎突然小了下来，连海浪的声音都变得微弱了。

祁东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在夕阳的光影中显得深邃而冷酷。

临别时祁东来说：

“林副局长。”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毒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林野最无力反驳的那根软肋上。

“你刚才说，你要把我铐回市局的审讯室。”

祁东来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运转规则最极端的嘲弄。

“可是你知道吗？”

“我名下的产业基金，每年给临港市上缴利税二十四个亿。” “我出资修了三条高速公路的引桥，建了四个高新科技孵化园。”

祁东来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僵在原地的林野。

“我做的所有事，你们的市政府都发过感谢信。”

祁东来伸出手，在半空中虚空地抓了一把，仿佛手里正捏着那些盖着大红公章的奖状和证书。

“市委书记在年会上敬过我的酒。市长在奠基仪式上拉着我的手，说我是临港人民的骄傲。”

他看着林野，眼底的笑意变得无比森冷，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碾压。

“林野。我不怕你查，我也不怕你那本刑法。”

“但是……”

祁东来一字一顿，把这个终极钩子，深深地埋进了林野的灵魂里。

“你要抓我，你得先把那些感谢信收回去。”

说完这句话。

祁东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

一辆早就停在滨海公路尽头的黑色防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车门打开，祁东来坐了进去，车子瞬间加速，消失在了公路的尽头。

老榕树下。

林野一个人站在那条长椅旁。

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底，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了。四周陷入了一片灰暗的死寂。

林野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祁东来的最后一句话，就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五指山，轰然压在了他的肩上。

你要抓我，你得先把那些感谢信收回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祁东来早就用资本的藤蔓，把自己和这座城市的血肉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他不仅绑架了经济，他甚至绑架了这座城市的政治荣誉和官方信用！

你要定他的罪，就等于要让整个临港市的领导班子承认，他们这五年来树立的标杆、他们表彰的明星企业家、他们引以为傲的政绩，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

这是在跟一个庞大的、甚至是不愿自我纠错的系统体制宣战！

“感谢信……”

林野站在海风中，死死地盯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祁东来。”

林野的声音在空旷的海岸线上回荡，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既然你把保护伞撑得这么大。”

“那我就一把火，把你那些沾着血的感谢信，连同你背后那个发奖状的老鬼。”

“全给你烧得干干净净！”

黑夜，彻底降临了临港市。

但林野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在这个老港区的观景台下，吹响了第一声凄厉的号角。